第五章
闻维坚把这事跟吕晓雯说了,是当笑话说的,说得很详细,全须全尾,全景扫
描,还加上了自己的感受与调侃。地点是在那间小出租屋里,时间是两人缱绻之后。
吕晓雯还以玩笑,说那你就答应下来呀,古时齐人有一妻一妾,今日北口闻君
为何不可效之?她用的是战国时期孟子的一个典故,说是寓言、散文、笔记体小说
都不错,相当于当下的某些微型小说或小小说。
闻维坚回敬道:那你说说看,你是那妻还是那妾?
吕晓雯哑口了,说是妻,却办了离婚手续,承认是妾,岂不吃了大亏。她情知
在嘴巴上斗不过闻维坚。当年,读大学,在众多的追求者中,她最后之所以把绣球
抛给闻维坚,不光相中他凡事考虑得细致周到,还佩服他的这张嘴巴,嬉笑怒骂,
皆透着机智与幽默。嘴巴是什么?嘴巴就是脑子的窗口,脑子笨拙锈涩的人还能指
望他舌如利剑追风断铁吗?
吕晓雯避开锋芒,说你点点头,立时有十五万元进账,这种便宜千年等一回,
你不捡,可就脑子进泔水,亏大了。
闻维坚问:那我就点头?还来得及,
吕晓雯重重地点头,说对,点头,使劲点,把脑袋当甩干机,把泪水彻底甩出
去。
说罢两人哈哈大笑,都当成了玩笑,谁也没认真。
认真的是数日后,闻维坚正上课,突觉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颤动。他不动声
色,将手机掏出,放在教案旁,按下键子,便见了吕晓雯的短信:“午后两点去鼠
窝,务必。”闻维坚知道,这肯定是遭遇了紧迫之事,因为两人一天前刚有幽会,
吕晓雯也知道他当天有课,不是非常情况,以她的性格,才不会发来这样的短信。
当日午后,闻维坚请教研室调换了课时,驱车去了出租屋。吕晓雯已先他一步,
坐在小屋里候着了。闻维坚进门,故意做出宽衣解带猴急状,吕晓雯推开他说,别
闹,说正事。
吕晓雯的正事是两月前,两人都申报了副教授的评审,按硬件标准,两人本是
都有一拼的,但由于大学扩招,与两人条件相仿的青年教师脚前脚后涌进,学校的
评聘指标有限,所以在决定往省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会送评前,先须在学校的职称办
过一下筛子。有人说,闻维坚和吕晓雯为了多买一套内部住房,不惜抢先办离婚,
眼见是人品有问题。我们送评高级职称,除了学术水准,不能完全搁弃思想品德和
人格操守于不顾,现在社会上都有人把教授叫“叫兽”了,真是斯文扫地,让人脸
红。既然这次申报韵老师多,干脆把这两个人撇下来,总不能让小人们把什么好处
都捞到手吧?
闻维坚一听此言就傻了,他完全明了眼下狼多肉少的评聘形势。依他和吕晓雯
的此前分析,报二保二当然是吉星高照梦寐以求,因为两人毕竟已不是一家,即使
退一步,有人以平衡利益为借口,那也应是报二保一。似这般,还没等往上报,已
被学校筛下,那还有什么指望?好比乒乓球队员参加世锦赛或奥运会,虽说国内高
手如云,但如果连参赛名单都挤不上去,还指望个狗屁的冠亚军为国争光。而且,
两人一起被漏下筛网的理由恰恰是离婚,与学术水准无关。
闻维坚问:“消息可靠吗?”
吕晓雯说:“绝对可靠,是孙大姐亲口告诉我的,孙大姐在人事处正负责职称
评聘这一块。”
提到孙大姐,闻维坚就确信无疑了。孙大姐的女儿曾是大龄剩女,把老娘亲一
度愁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去年,吕晓雯出面撺掇,把昔日的一个学弟介绍给了孙
大姐女儿,那学弟给市里的一位领导当秘书。婚后,小两口恩恩爱爱,日子过得好
不甜美和顺。为这事,孙大姐恨不得割下身上的肉感谢吕晓雯。
闻维坚又问:“那个狗屁是谁放的?”
吕晓雯说:“我问了几遍,孙大姐不肯说,最后只是告诉我,肯定是个说话有
分量的人,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闻维坚开始在身上摸,摸了裤兜摸衣兜。吕晓雯知道他在摸什么,急从自己的
挎包里找出一盒芙蓉王,还有打火机,放在他身旁,又起身拉开一扇窗。闻维坚日
常不吸烟,尤其在别人面前不吸,但在家里真遇到了什么难心事,他在思谋对策的
时候,烟就离不开手了。
女人到了这一步,往往就开始抱怨了,抱怨以前的沟沟坎坎,抱怨男人曾有的
决策。吕晓雯嘟哝说,都怪你,非耍那种小聪明。这回好,人家给你眼罩戴了吧?
多买一户房子,得到什么好儿啦,弄得一家人分居,有点好处也是理论上的,水中
望月,画饼充饥。可这回咱们俩的职称要是都泡了汤,那亏吃得可就明睁眼露的,
大了,工资比人家少了一大截不说,还一步没赶上,步步赶不上,一直到蹬腿闭眼
都得比别人差下一截。还有那科研课题,别人占着职称优势,不稀罕要的才能让给
你。哪个课题没有经费?那笔钱虽说不比工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可课题负责人起
码有着主持权,签下名字就有效。可咱们呢,跟人家比,站着一边高,坐下一般平,
却只能当帮手,看着别人的眼色行事……
闻雏坚不吭声,他不想辩解,也无力辩解。事情走到这一步,有时想想,他也
有些后悔,不值,确实不值。欠着银行的钱呢,每月的工资先拿出大半交利息;两
口子本无芥蒂如胶似漆,却要做贼似的跑到这种地方寻欢,吕晓雯说是耗子窝,倒
也贴切;特别是,不时还要接受别人对无能男儿的讥嘲和怜惜,连有时进卫生间,
都有人往他裆下溜眼风,那种眼神真是让人受不了,怪不得古时候的司马迁受了官
刑,还动了不如一死的念头呢。这辈子既当了大学老师,除了生命,最宝贵的是什
么?可能就是职称了,那不仅是工资和福利待遇,还代表着能力、资格、荣誉和脸
面。可事已至此,后退无路,那就只能往前拼争,拼到哪步算哪步,顶多撞个头破
血流,总比坐以待毙强吧。
闻维坚一连抽了三支烟,才问:“你听孙大姐的意思,是不是学校就准备这么
往上报了?”
吕晓雯摇头,说孙大姐说了,按省评聘办的通知精神,申报时限是到这个月底,
还有半个月,校主管领导的意思,不到最后一天,先别急着往上报,免得名单露出
去,这个哭那个找的,上上下下有意见,空惹事端。孙大姐透话的意思,就是让我
赶紧想办法。
闻维坚将烟蒂甩到地上,用脚碾死,说:“那就这样,我今晚就给那个做房产
中介的老同学打电话,我同意跟那个娃曹的办结婚手续,马上就办。”
吕晓雯怔了,呆呆地望过来,旋即,便跳起来,抓起枕头往闻维坚头上打,泼
妇一样歇斯底里地吼骂:“你浑蛋!你早存了这个心是不是?”她知道闻维坚这回
要玩真的了,不是开玩笑。
闻维坚却不急不躁,心平气和地说:“晓雯你冷静冷静,听我一步一步给你解
这道题。现在的已知条件是,我离异,曹未婚,她急着想把肚里的孩子光明正大地
生下来,也想顺势将人事关系调进北口。她缺的是什么昵?就是一纸结婚证书。而
我若答应跟她去办下这纸证书,则完全符合《婚姻法》,谁也再难说三道四。我向
你保证,那个证书只是一个名义,我绝不会跟她像真夫妻一样生活在一起,更不会
与她有肌肤之亲,咱们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跟你是假离婚,跟姓曹的是假
结婚,有期徒刑两年,而且是监外执行。你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争取减刑,一
年,甚至更短时间,就跟她彻底摆脱关系。而你和我所获得的题解呢,则至少有两
个。一,她必须事先把十五万元的款子打进我指定的银行账号。这还只是挂角一将,
蝇头小利,最重要的是第二点,因为它与我们眼下所说之事密切相关,只要我再婚
了,就可间接证明我和你的离婚确实为真,那些背后指责你我的人便统统都得闭上
臭嘴巴,孙大姐再凭借这个至为有力的理由为我们上下斡旋,尽力争取,应该说,
保证咱俩之中有一人顺利申报,应该是最基本的收获。我再给你打个比方,还记得
初中时候做过的平面几何题吧,有时候,在所给出的图示里,或圆,或梯形,或三
角,你只需在关键部位假设一条虚线,一切疑难便都可迎刃而解。而眼下我们要设
的虚线是什么呢?就是由我堂而皇之地去跟姓曹的办下那个手续。”
吕晓雯不喊不叫了,脸色煞白,好发了一阵呆,突然伏到床上,呜呜哭起来,
哭得很伤心。闻维坚放心了,不怕她哭,就怕她吼。她一哭,就说明她已被说服,
同意了,只是心里一时还感到委屈,不痛快。吕晓雯是个性子绵软的人,依赖性大,
尤其是婚后这些年,遇到事,无论是家里还是家外的,她都由着闻维坚拍板定砣拿
主意,她信服闻维坚,是那种真心实意的信任与佩服。闻维坚坐到床前去,手抚在
吕晓雯的肩膀上,感受着那种来自亲密爱人内心深处的搐动,不由得心里也酸上来,
有泪珠缓缓溢出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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