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当日晚,夜已深,闻维坚和吕晓雯面对面坐在咖啡馆内一处幽暗而暖昧的光晕
里,耳畔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音乐,是琵琶曲,那细密的雨打芭蕉的旋律,让人的心
像水滴一样四处溅碎。
入夜时,闻维坚翻出名片。给庄某打去电话,说上次你说的那个事,我又反复
想了想,是不是可以重新启动?庄某说,偏赶上我正忙,脱不开身,你看这样好不
好,我也别再中场盘带左传右递了,我把你的电话给曹慧,就等于直接把球送到了
禁区附近她的脚下,你是严防死守,还是有意放水自摆乌龙,哈哈,全随君意。恭
喜老兄人财两旺啊!闻维坚听到了耳机里的山呼海啸,还有解说员的快嘴利舌,知
道这小子在看足球赛现场直播,便不再饶舌,把电话收了。
曹慧很快来了电话,并定下了马上面谈的地点,看来她心里更是急不可耐。这
很好,买方急,卖方便主动,况且交易的大框架已基本敲定,剩下的不过是细枝末
节。
曹慧说,如果闻大哥没意见,我想这事还是说办就办,越快越好,人事调转之
事最怕夜长梦多。
闻维坚说,我理解,尽力配合吧。他心里高兴,其实自己心里更着急,职称申
报的时限就差半个月了,抢一天就主动一天。这话由她说出来,自己正好落得四平
八稳乐哉悠哉。
闻维坚又说,在支出上,你可否再增加五万?我说此话,有点脸热,但又不能
不说。离婚时,我基本是净身出户,后来买了房,又买了车,手里窘促得连简单装
修都免了。闻维坚的本意是,张嘴三分利,不给也够本,多争一万是一万。不过,
钱还是小事,他必须把笞应这件事的真实意图掩盖起来,不然,让她感觉到原来自
己另有所图,真要传到学校去,职称大事休矣。
曹慧表现得却慷慨,应道:那我就说一句俗到家的话,只要是钱能办下的事,
都不算难事。其实,我找你那位老同学谈这个事时,给出的底线就是二十万,还告
诉他,只要事成,二十万全凭他支配。至于他,我也不能只是口头一谢,自然另有
表示。也不知他是怎么跟你谈的?
我靠,无商不奸,蛇心吞象,果真如此?闻维坚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磨叽,
说,办好手续,我想我还是住自己的房子,上下班都近,我早晚还要接送女儿上下
学。
曹慧说,我在市里也有房子,肯定比你的大,装修也比你的好,专给你留出一
个书房,安上床,你愿来住就住,不来我也不勉强。但有些时候,样子上的事还是
要做一做,不然让别人看出假冒伪劣,反而不好,希望你能理解。
闻维坚点头,行,这事视具体情况而定,一事一议。大主意由你拿,我努力配
合。
曹慧说,手续办下之后,我想办个规模大些的婚礼。不是我愿意张扬,而是我
需要这种场面。我的工作要调转到北口来,接收单位是以照顾我的两地分居为理由
的,这种场面势在必行。你不必嫌麻烦,这事完全由我父母张罗,到时你出面走走
过场就行了。
闻维坚想了想说,这个事我虽然理解,却另有想法。我不比你,女人初嫁,婚
礼搞得怎么隆重气派都理直气壮。可我是二婚,离异的理由你可能也知道,那是男
人的致命之羞,况且两年之内还要与你离婚。到时候,了解内情的人肯定都会同情
你,认定你是上当受骗,而我则是明知自己不宜却故意而为,那就有骗婚之嫌。所
以这件事,搞得越张扬,知道的人越多,日后骂我的人也必然越多。你看我出个折
中的办法好不好?事情要办,你所需的效果要达到,但场面却不一定非搞那么大。
你可以在市内找一家酒店,订下一个大点的包房,只办那么一两桌,对外称答谢酒
宴,把你认为有用的人尽可请到。这个中庸之策还有另一个潜在的好处,就是考虑
到了你男友的感受,因为你们日后还要走到一起,婚礼的规模搞得越小,他越不会
对你生出过多的挑剔和指责。
其实,闻维坚心里还有打算,他虽不愿张扬,但也不想把这事弄得蛇行鼠窜了
无声息,因为他也需要学校的某些掌权者知道他已再婚,进而改变对他与吕晓雯离
婚的固有成见。但他的这个想法不比曹慧,曹慧敢说出来,他却不能。这样正好。
她说行百步,他却走五十,既没有彻底相拗,自己的目的也可基本达到。
曹慧说,其实我那个男朋友,之所以从县里跑出来,就是因为我爸我妈一直不
太看好他,还说他之所以跟了我,就是看中了我家的权势和家财。为赌这口气,他
才一走了之。依他的意思,让我干脆私奔,扔下工作跟他在外面做买卖。可我想,
谁知天下的形势会怎样变,夫妇俩一个做生意,一个抱定铁饭碗,才是当下社会最
佳家庭生存结构。再说,我如果真跟家里搞僵了,老爸老妈彻底寒了心,家里的那
些钱财最后不定落在谁的手里,那亏可就吃大了。让我跟你假结婚,其实就是我那
个男朋友出的主意,既调动了我的工作,又可掩护我把孩子生下来。这个事我一直
保着密,别说你的那个中介朋友不知,连我爸我妈也被蒙在鼓里呢。
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曹慧说得如此贴心置腹,闻维坚却认定这个女人虽
有些算计,却没有多少城府。似这样的深层次底细,又不似江姐遭遇了严刑拷打,
怎么可以这般轻易供出来呢,不怕本先生哪天给你晒出去呀?看来自己日后,更要
百倍小心,千万不能让她抓住什么小辫子呀。
曹慧说,闻大哥是知识分子,电脑肯定比我摆弄得好,拜托大哥把相关内容做
份合同,你我签字后共同遵守可好?如果大哥信不着我,可以光去公证。
闻维坚当然不愿把这事弄得哄哄嚷嚷众人皆知,虽然公证机构那里也有职业规
范和纪律,但凡事总要防着意外,小心不为过。闻维坚笑说,何必非走那道程序,
君子之约,贵在诚信,你说呢?
曹慧说,听闻大哥这样说,我很高兴。你我是不是君子,日后自有定论。那就
这样办吧。
两人的结婚证书是两天后办下来的。办证之前,闻维坚特意很张扬地跑了一趟
学校人事处,说自己要结婚了,请学校出具一个证明。人事处长很吃惊,说这个事,
吕晓雯知道了吗?闻维坚说,我和吕老师在婚姻问题上,已没有任何瓜葛,她知道
不知道,好像没有意义了吧?人事处长说,你们不是还有一个共同的孩子吗?吕晓
雯是孩子的法定监护人,这个事还是让她知道的好。闻维坚说,孩子上下学,我继
续负责接送,由我担负的费用我也按时送达,我还需要做什么吗?处长说,现在办
结婚离婚,手续从简,哪里还需要单位证明,你既已下了决心,自己去办就是。闻
维坚说,喝喜酒时,还请处长捧场。处长敷衍说,再说,再说吧。
那天,闻维坚一离去,人事处长就把这事告诉了孙大姐,孙大姐又立刻跑去告
诉吕晓雯。吕晓雯虽说心里已有准备,但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心头还是一震,
扭过脸,望着窗外繁茂的树木,眼里旋动起汪汪泪光,好半天没说一句话。孙大姐
安慰说,事已至此,就别想太多了。俏俏那边,最好还是不让知道。有合适的,你
也考虑再成一个家吧。
领了结婚证的第二天,曹家依着闻维坚的意见,办了个规模不大但很气派的答
谢酒会。地点选在了市内唯一的五星级大酒店,偌大的餐桌足可坐下二十多人。出
席者除了曹慧的父母姑舅,还有市县两级物价局的领导。闻维坚由此亦知,原来曹
慧的父亲是县里的常务副县长,曹慧原来所在的单位是县物价局,调入单位则是市
物价局,怪不得她把感情和婚姻都纳入了价格调控体系,三句话不离本行,职业特
点呀。
在商量邀请哪些人时,闻维坚说,是不是把我们师大的领导和同事也请来几位?
不然,好像我闻某人是社会闲散人员似的,于你和你爸你妈的面子也不好看。曹慧
哪知他心里打着怎样的小九九,忙点头赞许,说还是你想得周到,应该,完全应该,
请谁你定,不要怕人多坐不下,大不了多开两桌就是。但送请柬时一定要声明在先,
既是答谢,任何人的贺金礼品都坚决谢绝,而且宴会后,我家对客人还另有表示。
我老爸对自己的从政名声还是很看重的。闻维坚心里暗骂,狗屁的名声,不过抓大
放小掩人耳目的鬼招子罢了。那天,他请到的师大客人包捂,主管教学的副校长、
主管人事的副校长、理学院院长、人事处长,还有孙大姐。人不多,但都是对他和
吕晓雯的职称申报有着重要影响的人物。
送请柬时,人事处长和孙大姐都在办公室。处长推搪,说偏巧赶上家里有事,
闻维坚诚恳求告,请处长务必赏他这个面子。一旁的孙大姐说,闻老师真心实意,
处长就把家里事另做安排吧,不然,你不出面,我也不好去。孙大姐心里想的是,
且要看看嫁给闻维坚这个废人的是怎样一个二五眼的女人,不然,就凭吕晓雯的漂
亮、贤惠和才学,闻维坚能甩下貂裘裹狗皮呀?
答谢宴后,孙大姐又找到吕晓雯,报告所见所闻。孙大姐为了让吕晓雯高兴,
竭尽挖苦贬损之能事,说那个姓曹的,跟咱晓雯妹子比,除了年轻一点,那就是一
个天上,一个地下。一张黑脸也不知抹了多少增白粉蜜,整个一个驴粪球子挂白霜。
嘴巴拱拱着,往前撅起足有半尺高,猪八戒他二姨哪会是别人,就是她了。尤其是,
鼻子这儿还带点鹰钩,听说这种面相的女人又阴毒又淫荡。吕晓雯听骂,心里解恨,
嘴上却说,她淫不淫荡又能怎样,偏偏嫁的是个骡子。一声骡子,让孙大姐大笑不
止,说亏你想得出,可你用骡子比闻老师却未必准确精当。说着,便放低声音说,
以我浊眼看,那位好像是双身板,都有点显坏了,足有三个月,不会是他们无照驾
车未婚先孕吧?吕晓雯虽然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也只能摇头否认,说不会吧,
他跟我,都两三年一清如水了。孙大姐说,跟你不行,未必跟别人也不行,男人都
是这种动物,喜新厌旧。吕晓雯怕话多语失,忙岔过去说,咱们说说别的,不提他
们,我烦。孙大姐问:那他的事,我还管不管?吕晓雯知道孙大姐说的是职称的事,
便说,拜托大姐,还是助他一臂之力吧,不然,反倒把咱姐俩的关系彰显出来了,
你说呢?孙大姐想了想说,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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