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闻维坚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可谓稳准狠,立见功效。在决定申报职称名单前,
具体操作者孙大姐据理力争,说闻维坚和吕晓雯的授课水平和学术论文的数量质量
都明显高出一些人,再用两人假离婚的理由扣压不报,于情于理,怕都说不过去。
研究此事的几个人多是参加过答谢酒宴的,不仅香了嘴巴肥了肠肚,走出包房时每
人还得了一只很精美的小礼袋,是曹慧的母亲亲自一一呈上的。曹慧父亲乘着酒兴,
站在一旁打哈哈。曹母说,是一件小首饰,女士自己戴,男士送夫人。市物价局长
开玩笑说,我送别人行不行?曹父说,随便你送哪位夫人呢,反正我不认识,也不
干涉。众人心里高兴,自是捧场大笑。礼袋里是一只首饰盒,内装一条铂金项键和
镶着宝石的胸坠,价格不菲。几人得了好处,又听孙大姐这般辩争,便都缄口,不
在闻吕离婚的事情上计较了。孙大姐还私下对吕晓雯说,放心吧,我已跟我家姑爷
叮嘱过了,他上头认识的人多,让他务必提前打好招呼,起码保你修成正果。
曹慧手里有了结婚证后,调转之事如愿以偿。此女子还是遵守合同的,不是必
须两人出面之事,都不麻烦闻维坚,任由他天马行空,独往独来。闻维坚心里清楚,
这叫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曹慧与男友怎样安排生活,自己又何必操那份闲心。所
以他一如既往,早晚接送孩子,每隔三五日,与吕晓雯幽会一番,倒也自得其乐。
过了几月,闻维坚听说曹慧的母亲已将生意上的事找人代理,跑来与身怀六甲
的女儿同吃同住,越发放心无虞了。有同事问:还是新婚,怎么就分居啦?闻维坚
答:人家有孕在身,白发亲娘亲自上阵,我自然落得清闲。问话的人心里难免嘀咕,
不是说他骡子了吗,新媳妇怎么还怀孕了?看来骡子得并没彻底。
凡事,百密必有一疏。精于算计的闻维坚周密运筹,贼走不空,却偏偏忽略了
他的疏漏会体现在吕晓雯身上。答谢宴后,学校里的同事,尤其是那些大姐们,好
似突然听到了篮球场上的开球哨,一下都对吕晓雯这只球追扑过来,介绍给她的有
党政机关的公务员,有国金和民企的高管,还有编辑、记者和科研所里的技术人员,
条件都不错。热心者说,闻老师已经结婚了,你还等什么,趁着年轻,抓紧再找个
终身的依靠吧。我跟你说的这位,想找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研究生都不难呢。吕
晓雯采取的回绝办法则是打高尔夫球,一杆击出,球儿远去。她说,我家俏俏还小,
等她考上大学再说吧。俏俏刚十岁,这一杆子打得可够远了。更让吕晓雯哭笑不得
的,竟有昔日教过的男生写过书信来,先是表达对她婚姻不幸的同情,接下来便表
述多年间的爱恋,希望陪同她共同走过漫漫的人生旅途。真是让吕晓雯哭笑不得啊。
夏初时节的一个傍晚,吕晓雯走出校门,发现有一辆银灰色汽车超过自己在前
方停下,车门开处,一位男子抱着鲜花迎面而来。男子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
男子说:“吕晓雯,真的想不起我是谁了吗?”
吕晓雯一笑:“对不起,在记人这事上,我是弱智。”
男子笑:“那肯定是因为我胖得走形了。高中时的老同学,还是同桌,杨一侯,
外号杨猴子,这回想起来了吧?”
吕晓雯心中感叹,原来时光如此无情,只是十几年未见,人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昔日细细瘦瘦的杨猴子竞变成眼下粗粗壮壮的北极熊。不过,北极熊也并非惨不忍
睹,那微微挺起的小肚腩,还有那西装革履,厦倒衬出了几分气度。再看他身后的
小汽车,认识,奔驰,世界名牌,此公肯定发达得不善。想当年,县高中为了保证
高考升学率,搞起了“一帮一、一对红”,分配到吕晓雯名下的帮扶对象便是这位
杨一侯。老师私下叮嘱吕晓雯说,你也不必对他抱有太高指望,他是家里花大钱送
进学校来的,能帮他五次模拟考试的平均分数过了大专线,学校就评你市三好。吕
晓雯知道,市级“三好学生”有含金量,高考可加10分,所以对帮扶任务格外用心。
杨一侯对吕晓雯的回报便是隔上几天就悄悄往她书桌里放上一些好吃的,有时还送
脑白金,说让她营养营养。吕晓雯说,你都被同学们喊成猴子了,还是营养营养自
己吧。杨一侯说,我天生这德性,一天吃头牛也没用。杨一侯还告诉她说,他爸爸
当乡长,一连生了两个儿子;他叔叔在山里开钼矿,生的却是俩女儿。老哥俩都遗
憾,酒桌上一商量,便互通有无,用手套换了兜子。杨一侯还说,你也用不着死乞
白赖地帮我,不管我考不考得上大学,日后都肯定当老板。当老板有啥呀,就是往
当官的手里塞钱呗,要舍得塞,还得会塞,自己有落头就算赚……
吕晓雯问:“你来学校有事吧?”
杨一侯点头说:“是呀,有事,专来找你。我都在校门口等了半天了。”
吕晓雯说:“我是个教韦匠,杨老板怎么想起来找我?”
杨一侯说:“你别骂我老板好不好,还是叫老同学。我请你去个地方坐一坐,
说说话,可好?”
吕晓雯说:“我女儿马上放学了,我要去接她。”
杨一侯说:“她父亲已经开车去接了。”
吕晓雯说:“他把孩子送回家,我也要陪着。小孩子离不开人。”
杨一侯说:“你打个电话,由他陪孩子嘛。”
吕晓雯说:“等以后吧,我把咱们高中时的同学聚一聚,也该有一次同学会了。”
这也是打高尔夫,一抡杆,球就远了。
杨一侯笑了,说:“那你去看看嘛,我已经把在北口的老同学聚在一起了,我
还没有完成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接你。”
吕晓雯心里有些吃惊,看来这个昔日不爱学习的老同学,搞起社会上这一套,
可谓举重若轻,他把一切都揣摸好,也安排好,连让你说个不字的可能都不留。
吕晓雯左右看了看,身边溪流般走着下班回家的同校教职工。住宅小区离校园
不过五六分钟步行的路程,不用坐车,甚至连自行车都省了。路边停着这样一辆豪
华车,车旁站着一位男士,怀里还抱了鲜花,这一幕大家必是都看到了,就是那些
已走过去的人,后脑勺上也会长着眼睛的。她说:“你先走吧,告诉我地方,我回
家收拾收拾,很快就到。”
杨一侯说:“那又何必,我在小区外等着你就是了。”
那天,杨一侯果然把在北口的十多值老同学都聚在了一起。让吕晓雯心里更为
吃惊的是,原来她离婚的消息大家都知道,她也知道了杨一侯眼下也是孤家寡人,
妻子带孩子去美国定居,不回来了。包房里有卡拉OK,酒足饭饱之后,大家抢着话
筒唱,竞在((同桌的你》上拉开了一比高低的架势,“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
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有女同学把吕晓雯拉到一旁,说人算不如天算,这可是老天爷的安排,我看你和杨
一侯来上一辈子的“一对红”也挺好。杨一侯眼下可了不得,实业做得大,还是市
政协常委,汶川闹地震时,人家自己就捐建了一座希望小学。吕晓雯说,现在的有
钱人,哪个不是花团锦簇,结不结婚又有什么区别?女同学说,这可不能孙悟空抡
棍子,一打一大片。别看杨一侯当年书读得不怎么样,在婚姻和男女的事上,可是
很严肃的,规规矩矩,从没听说出过什么风流事。我有个外甥在他的公司里做事,
说杨老板出门办事,从来不带女秘书。吕晓雯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场景,怀疑自己
是否赴了鸿门宴,但不知是杨一侯自作主张的筹谋,还是有人帮他策划张罗,虽然
心里不悦,但也恼不得,怨不得,面子上嘻嘻哈哈,只盼着早些散场。
那晚,吕晓雯回到家时,已近十一点,俏俏睡了,闻维坚独自坐在电视机前,
耳眼里还塞着耳机。吕晓雯说了同学聚会的事,正巧,电话响起,是杨一侯打来的,
说平安到家我就放心了。原本沉着脸子的闻维坚越发阴得出水,气哼哼地说:狗屁
的同学会,“同学会,会同学,聚到一起搞破鞋。”以后少往那帮小市民里凑合,
狗扯羊皮,没安好心!
吕晓雯心里本不痛快,听他这般说,也冷冷地回敬道:州官可以放火,百姓为
什么不可以点灯?
闻维坚问:谁是州官?我怎么放火了?
吕晓雯说:结婚证领了,答谢宴吃了,不是放火又是什么?可我又说了什么?
我推托不掉,不过参加了一次普普通通的社交活动,你就这样胡说八道,你还想不
想叫别人活了?
闻维坚说:从本质上讲,这完全是两码事。我做的,都是为咱们这个家过得更
好,而你参与的,则完全有可能把这个家彻底毁掉。
吕晓雯说:我是形式和内容的统一论者,当某种形式已完完全全掩盖了事实真
相时,那内容还有意义吗?你看看这个家,眼下成了什么?
闻维坚抓起外衣,说了声“不可理喻”,砰地摔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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