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国庆节前夕,职称评审结果下来了,闻维坚和吕晓雯都获得了副教授的资格。
很快,吕晓雯顺势补位,被师大聘为副教授,工资随即升格。闻维坚去问自己的情
况,孙大姐说,好比坐飞机,机舱里的座位固定,那就只能等中转时有人下机,再
安排其他人登机。评聘结合嘛,你眼下已有了资格,稍安勿躁,顶多一年,我就好
替你争取了。
闻维坚和吕晓雯知道孙大姐在两人的职称问题上,已经实实在在地使了真劲,
甚至不惜动用了女婿的力量,所言不虚,没打官腔。吕晓雯优先聘任,也在情理,
因为文学院确是出了一个空缺。两人都数着指头盼时日,一盼顺利聘任,二盼与曹
慧两年期满,三盼五年之后内部房解禁,两人便可重新打理一家人的生活。
同学会后,杨一侯打给吕晓雯的电话开始多起来。吕晓雯看来电显示,都是北
口市内的电话,她心里奇怪,问:杨一侯,你的矿山总不能开在城市里吧,怎么,
不想回去啦?杨一侯答:我早把总部设在了北口,那边的事,另有人负责,我管大
放小,遥控指挥。吕晓雯心里有些疑惑,他不会是因为自己才留在北口不走吧?所
以再看来电显示,她就不接了。
杨一侯发来短信,说我知你在家,老同学未必就那般讨厌吧,怎么连电话都不
接?
她打去电话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家里?
杨一候说:我要想了解一个对我的生意有重大影响的掌权者,能把他家里的一
切情况都掌控在手,比如他几点睡觉,几点起床,早起喝的是小米粥还是黑芝麻糊。
吕晓雯调侃道:你要是在人家偷设了监控镜头,那可犯法。
杨一侯答:往网上撞的,肯定是呆鸟。往法网上撞的,必定是傻人。
吕晓雯好奇心被吊上来,问:那你用什么办法?
我可以往他家派我事先培训好的保姆啊。
人家先前已经有了保姆怎么办?
黄瓜蘸酱,煎饼卷葱,这是太简单不过的事。我花点钱,让先前的保姆找个借
口辞职。而我通过中介送进去的人,保证物美价廉服务一流,包他满意。
吕晓雯想一想,这家伙没吹牛,他打来电话时,果真都是自己一人在家,俏俏
也已入睡,而她不在的时候,电话上则完全没留来电显示。她心里怕上来,再问:
可我家并没雇保姆呀。
杨一侯说:吃饭可以用筷子,还可以用勺子叉子嘛,新疆人还有个吃法叫手抓
饭。
吕晓雯心里越发惊怵起来,莫不是他已在本校学生和教职工中发展了监视自己
的“特工”?她说:杨一侯,你不要吓唬我。
杨一侯说:你尽管放心,我对老同学所做的一切,只限于关心和爱护,绝不给
你增加任何负担。
吕晓雯说:我心里已经有负担了。
杨一侯说:和老同学说说话,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相当于上学时酌课间活动,
老师和学生都应该感到轻松。
渐渐地,吕晓雯觉得自己成了马戏团里走钢丝的山羊,或者是穿上了衣衫骑在
自行车上的狗熊,被人一手握糖球一手提鞭子,驯得只能那样了。杨一侯没说假话,
来电话的时间果然都不讨厌,有时自己是在备课或写作,正头昏脑胀,有时是在夜
里,自己正觉无聊却又尚无睡意。杨一侯在电话里的谈吐也不令人讨厌,他回忆关
于自己的故事,比如他到矿上帮助二爸(他管叔叔叫二爸)管理矿山不久,从网上
发现国际上的钼粉价格一路飙升,而国内有限的钼矿企业却自相倾轧,低价位竞争,
他建议二爸,何不把矿石囤积起来,等价格起来后再出手?二爸不同意,说放着现
成的票子不赚是傻子,兴许过一阵,国际上的价格也落下来呢。他瞒着二爸,租下
一处荒山沟,亲自驾驶翻斗车每天最少倾进去两车矿石,对外只说是普通山石,他
在填沟造地。为了这,他把奥迪车卖了,把别墅也卖了,他用这笔钱从相邻的矿里
买矿石,都是夜里卸进山沟去,并派人秘密守护。这样挺了两三年,等国内矿粉的
价格上来了,他再将矿石投入选矿厂,利润竞一下翻了几倍。他讲怎样与抓着干股
的官员斗智斗勇,逼贪吃又胆小的嘎官儿把股份吐出来;他还讲怎样和前妻分道扬
镳,留在国内求发展…一
这些事,对于吕晓雯来说,都极新鲜,闻所未闻。自从和闻维坚在名义上分手
后,吕晓雯在悄悄地做一件事,连闻维坚都暂未相告,她在搞创作,计划写一部长
篇小说,写一写她这一代人的成长与奋斗,今生既已与文学结缘,那就别只满足于
教学,身体力行实践一下,也未必不是人生价值的另一种体现。杨一侯的倾诉,好
比野兔獐狍窜进了东北虎养殖园,虎正饥渴,那鲜活的野味该是多么美味的滋补。
慢慢地,隔上三五天没接到杨一侯电话,吕晓雯竟感到有些失落,忍不住,主动把
电话打出去。她扪心自问,我是不是喜欢上了这只猴子呀?转而又宽慰自己,喜欢
又怎样,本尼独守青灯,只动心,不乱身,充其量算个思想犯吧。
这期间,受杨一侯的盛情邀请,吕晓雯也曾出去过两次,一次是听交响乐,一
次是看芭蕾舞,都是国家最高档欢的剧团来北口演出。杨一侯打来电话,说朋友送
我两张票,一千多块一张,不去欣赏欣赏可惜了,我开车接你吧。吕晓雯说,不用
接,咱们在剧场门前集合。坐进剧场,杨一侯表现得很绅士,坐在一旁目不斜视,
手脚也不乱动,宛若坐进教堂。想想当年他在课堂上浑身刺痒般的样子,吕晓雯心
里好笑。看芭蕾舞时,杨一侯还认真,但听交响乐,他先是打哈欠,后来就从衣袋
里摸出一只比巴掌大不了许多的DVD ,塞上耳机,捧小人书般伏下身子另享其乐。
屏幕上是大辫子光脑门的男人,还有一身孔武的靓女,舞枪弄剑,飞檐走壁,堪比
异类。吕晓雯心里的好笑又添上了感动,让他这般陪着,真是难为他啦。
因有了那一次同学会后与闻维坚的争吵,吕晓雯再没告诉闻维坚是杨一侯请她,
在叮嘱他在家陪伴俏俏时,只说是昔日的学生请老师,这种情况大学里很普遍,闻
维坚不应起疑。看来,夫妻之间确是应有一块自主打点的自留地呀。每次事后,吕
晓雯都是这样宽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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