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关于这一阵与曹慧的纠葛,闻维坚自然要跟吕晓雯说,而且要细枝末节地说,
根根梢梢地说。他料定,曹慧专程找到了家里,而且还去了学校,孙大姐肯定会在
第一时间向她报告。与其让她起疑审讯,不如自己主动交代。在这种事情上,女人
的自私与敏感远比男人更甚。好在吕晓雯听了情况,只是撇嘴一笑,说人家都钻进
了你被窝,再说一清如水,鬼信?闻维坚看吕晓雯的神态,知道审查已顺利过关,
便又与她厮滚在一起,说管它小鬼信不信,你信就行了。
日子像江河,过了一段急流险滩,总会有相对平缓的区段。足有一个多月,曹
慧没再找闻维坚,也没打电话发短信。下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那天,曹慧发来短信
:“今晚七点,桦木林咖啡屋,要事。”闻维坚拿着手机看了好一阵,看不出情绪
的起伏波动,也感觉不到感情的色彩,挺中性,兴许是真有事吧,便也平静地回复
:“知道了。”
当日晚,还是两人第一次单独见面时的那张桌。几句你好我好之类的寒暄过后,
曹慧将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到闻维坚面前。闻维坚打开,信封里有两张照片,背景都
是那间被吕晓雯称为耗子窝的出租小屋门前,一张是吕晓雯手提挎包出了房门,闻
维坚侧着身子在锁房门;另一张两人都是侧影,闻维坚似在拍拣吕晓雯肩上的发屑。
闻维坚只觉一颗心忽地提上来,揪揪着,好半天说不出话。
曹慧淡淡一笑谠:“你前妻果然很漂亮,如果见了面,我应该叫她一声大姐吧?
我甘愿屈小。”
闻维坚低声恨道:“卑鄙!”
曹慧不羞不恼,仍是淡笑,轻声款语地反讥:“是在说谁?是说我请了私家侦
探卑鄙,还是说自己明里离婚暗中苟且卑鄙?”
闻维坚说:“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好不好?什么叫苟且?我和前妻商量一下有
关孩子的事也不行吗?”
曹慧仍在笑:“你也太小看当今社会的侦探了吧?只要给足了票子,他们什么
活儿不会给你漂漂亮亮地做下来?我手里还有一张碟,那碟上可是货真价实的不雅
视频,活灵活现,声情并茂。如果你非逼我拿出来,不雅视频要是传到社会上去,
就得你自己负全责啦。”
闻维坚感觉脸上灼烫起来,但仍硬着口气说:“那是我自己的私事,你管得着
吗?你和我既然有约在先,还是都遵守合同好不好。”
曹慧说:“别拿合同说事。我请教过律师了,你是瞒骗在前,诈签合同居后,
前提不再,那所有的条款便统统无效,不再具备任何法律意义。比如你卖我一堆钢
材,合同签了,款也收了,可另有证据证明,那堆钢材并不属于你,那合同还有效
吗?我还有可能把钢材拉走吗?别忘了,我手里可有国家民政部门颁发的正宗结婚
证书,作为合法妻子,我完全有权利采取一切合法手段维护自己的正当权益,包括
请求北口师大的领导介入协调干涉。”
“师大领导”是潜台词,她肯定知道了自己和吕晓雯离婚的真实意图。她连找
私家侦探这种下作手段都使用上了,还有什么能瞒得过她?闻维坚知道自己碰上了
一条疯狗,若被咬上一口,即使不丧命,也要为之癫狂。他口气软了下来,说:
“行,你狠,我认赌服输。你说吧,要我怎么样你才称心如意?”
曹慧说:“不多,就两条。第一条,从今往后彻底中断和吕晓雯的私下来往。
你租下来的那间小屋子最好退掉,你不退,我会另安排别人去占领;第二条,你住
到我这边来,从今往后,一心一意过正常夫妻的日子。”曹慧还说,你也大可不必
再计较亏了赚了之类的小事,我爸我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早有话,只要他们高兴,
尽可让我们移民国外,去哪个国家都行,愿意工作工作,不愿工作就安享人生,家
里的钱足够我们这辈子折腾了。
闻维坚又在衣袋里摸起来,但曹慧哪会知道他在找什么。他的心在疼,想一想
竟真要和吕晓雯形同路人了,便有酸酸热热的东西涌上来。他摸出一张票子,扭身
喊侍应生,去给我买包烟。侍应生问要什么牌子的,闻维坚答说随便。曹慧说去吧
台,挑好的拿来一条就是,走时一块结账。闻维坚不敢对曹慧发脾气,便烦躁地冲
着侍应生瞪眼睛,发什么呆,叫你买就去买,快去!吓得侍应生慌慌地跑了。
闻维坚沉心静气,搅着杯子里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说:“不跟吕晓雯来往,我
能做到。但我也提两条,希望你能理解。一、我女儿还小,接送她上下学的事我必
须坚持。所以,关于去不去你那里住,我看应另做商量。”
曹慧说:“接送孩子跟住不住我那里好像并不矛盾。你那辆破捷达,吕晓雯若
要,给她就是,我再给你买辆有点档次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地方,有车还在乎
这点路吗?”
“也不光是因为接送孩子,你不是还有个孩子的亲生父亲嘛,我心里不舒服。
我接你刚才的话说,既是有国家法律保护的夫妻关系,我也要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
利,你们今后也不许再有来往。”
“你大可不必因为那个人不舒服。我让他滚,他就得立马给我滚出北口。但你
必须住到我那里去,这一条不再商量。你再说第二条吧。”
“关于婚姻期限,我仍坚持原来合同里议定的两年。到时候,天各一方,两不
相扰。”
曹慧想了想,笑了:“我们还有一年多吧?再商量好不好,我给你的承诺是,
我从不强人所难。”
此一役,闻维坚被曹慧击中了软肋,大败亏输,全线退守。胜券在握的曹慧适
可而止,也没有穷追猛打不依不饶。她的终极目标是要和闻维坚夫妻成真,那就要
给他空间,容他喘气,让他比较权衡。曹慧不乏自信,一年多的时间,她有足够的
柔情蜜意和纸醉金迷将他降服。至于还让闻维坚牵挂着的吕晓雯,曹慧更没放在心
上,她另有谋划让吕晓雯自觉自愿地彻底退出,那只是时间问题。
关于咖啡馆这场一边倒的交锋,闻维坚没有讲给吕晓雯,女人不可能有这种承
受能力,他怕吓着她,更怕吕晓雯变成炸药桶,点火就着,轰然而炸,那就什么都
完了。一切委屈只能自己默默扛着,一切只能留待时日,那就熬吧。也许,不定哪
天,事情就会突然出现转机,比如,曹慧和那男友,真就能够像屎壳郎和癞蛤蟆,
两不相扰吗?
癞蛤蟆不想搭理屎壳郎,屎壳郎却非要去吃癞蛤蟆的粪蛋蛋呢,那自己就可顺
风摇旗,作状发威,甩手而去,再不理她。
为了这,闻维坚足有半个多月没有约吕晓雯去出租屋,他不知怎么面对心爱之
人的那张面孔。倒是吕晓雯一再主动发短信给他,说你这一阵忙得没忘了吃饭吧,
又说闻老师近来分身无术,很是洁身自爱呀。闻维坚明白她的意思,先是用忙搪塞,
后来就回短信说,经济危机了,房主的儿子从南方回来已收回出租屋,自己正忙着
另觅新巢。
对于闻维坚突然间的宏观异常和微观异常,吕晓雯不会没有察觉。半月未约,
还是一贯自骄自擂的闻大猛士吗?学校里不过就是那些事,授课教师又不需坐班,
他真会忙得一点闲暇也不给自己留?俏俏他还是照样接送,但每次只到门口,不管
书包有多沉,也让俏俏自己背上来,还说是锻炼孩子,好像屋里有谁要吃了他。吕
晓雯采取的对策是,你不说,我也不问。谁心里还没点小秘密呢,人家不想告诉你,
死皮赖脸的又有什么意思。比如自己,最近就又买了一个手机卡芯,装进前几年淘
汰下来的旧手机里,不是也只告诉了杨一侯而没告诉闻维坚吗。前一段打电话,不
管是用座机还是手机,心里总是悬悬的,虚虚的,怕闻维坚正好这时打进来,还要
事先琢磨好搪塞的理由。
增加新号就好了,愿打多久是多久,愿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反正移动部
门开通了新业务,免接听,有闻维坚的电话打进来,关了这个接起那个就是。在这
类事上,杨一侯极聪明,只告诉一次,就再没往原来的电话里打,时间也不再只限
于十五分钟。广告里的那句话说得对,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闻维坚虽然不得不住进曹慧家,严防死守的战略方针却贯彻得愈加坚决自觉。
他说自己有论文写作和备课任务,坚持住在楼下的那间书房,而且只要进了屋,不
仅落锁,还要下闩,不给曹慧留下一点可乘之机。一个男人若是从心里厌恶和防范
某位女士,似乎这也不难。尤其是,同一屋檐下还住着奶娘呢,那几乎可算是一条
全天候的警犬,曹慧又不想在下人的眼里留下涎皮赖脸的印象。至于奶娘对于男女
主人年纪轻轻就分房而居会怎样想,那就顾不得了。
一天晚上,闻维坚进了书房,发现枕旁放着一个数码洗印坊的纸口袋,取出来,
竟又是两张照片,还有厚厚一沓电话通话清单。一张照片是吕晓雯和一位胖胖壮壮
的男人坐在一起,不知是在看戏还是听音乐,但肯定不会是看电影,看电影的背景
应该是黑色的,料想偷拍者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使用闪光灯。另一张还是这两人,男
人在给吕晓雯拉车门,小轿车是奔驰,尾部的标志和车牌号都照得清清爽爽。这是
曹慧的故伎重演,缺创意,不稀奇,无非是告诉他吕晓雯已有新欢,提醒他快投新
主。闻维坚心里冷笑,堂而皇之的社会应酬能说明什么?吕晓雯不是那种人,跟闻
某玩这套,《水浒传》里的军师,无用(吴用)!问题是在电话清单上,凡是主叫
座机打给某部手机的,都被人在后面打了钩儿,座机和手机的号码都陌生,而且一
打时间就不短,最多一次通话时间竟达87分钟。
那夜,闻维坚走出曹慧家门,在街上找了一处公用电话。他先拨座机,接电话
的是个男人,说了两遍我是杨一侯,听电话里没回应,骂了声“毛病”,便撂下了。
闻维坚又打那个手机,手机里唱了一阵《白狐》的彩铃,有人接了。果然是女声,
果然是吕晓雯,真真切切,绝不会错,而且声音还很亲切随和,她说,你这是在哪
里打来的电话呀?一切没出所料,闻维坚心里针扎一般疼上来,他仍没吭声,挂断
了电话。
年底的时候,闻维坚又租了一处小屋,条件和价钱都相仿,只是更偏僻。但让
闻维坚大感沮丧的是,临战之际,箭在弦上,自己却突然钢刀卷刃一蹶不起。吕晓
雯偎在他怀里,安慰说,你是不是太累了,又新换了地方,别想得太多。闻维坚感
觉到有凉冰冰的液体滚落到了胸脯上,那一定是吕晓雯的泪水,想一想这两年来的
自作聪明,心里越发愧疚和怨愤,自己这是怎么了?人可咒天,也可咒地,但千万
别咒自己。当初为离婚,编出的借口是“无能”,怎么真就“无能”上了呢?闻维
坚不由得在心底打了个寒战。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