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俏俏的老师突然给吕晓雯打来电话,说俏俏跟同学打架了,站在走廊里哭,不
肯进教室上课,请家长马上去一趟。以前除了开家长会,俏俏学校里的事,都是由
闻维坚打理。俏俏是个乖孩子,懂事,自理能力也强,似这类事是破天荒的。吕晓
雯打车奔了学校,俏俏见了妈妈,越发哭得伤心,仍是不肯进教室。吕晓雯问老师,
到底是为了什么呀?老师闪烁其词,说你先带孩子回家,跟她好好谈谈。回到家,
俏俏仍是哭,连饭都不肯吃。吕晓雯忍耐不住,凶上来,拍着桌子吼:“你到底要
怎么样?说话!”
俏俏擦了把泪水,红着眼睛问:“你和爸爸是不是真的离婚了?”
吕晓雯怔了一下,问:“谁说的?”
“同学们说我有妈没爸,还说妈妈早晚要给我找个后爹。”
“你爸爸不是天天去学校接你吗?”
“那爸爸为什么总不回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早跟你说过,咱家有两处房子,爸爸要去那边看家。”
“我们班同学家里有两处房子的好几个昵,有的还有三户四户,为什么他们的
爸爸不用去看家?说看家为什么我最近去了几次,爸爸都不在?爸爸的防盗门上没
有钥匙吗?那房子不可以租出去吗?租房子还可以收一笔钱呢。”
孩子大了,上五年级了,用简单几句话再不可能蒙瞒住。这片住宅楼里,和俏
俏同在黄河路小学上学的孩子一二十个,想把离婚的消息长久瞒下去,那是雪里埋
孩,纸里包火,不可能的。可离婚的缘由能跟俏俏说吗?说出来,孩子能够理解接
受吗?想一想两年多来的种种委屈与难堪,吕晓雯悔不当初。那是一条难以解脱的
链,一步错,步步错,不仅龉龊连环,看样子还会恶性膨胀,如此折腾下去,可什
么时候是个头呢?但这些话也没法跟孩子说。吕晓雯眼圈红上来,把孩子揽在怀里,
一任泪水如雨淋落。这一哑口,这一流泪,就等于招供了。俏俏反过来给妈妈擦泪,
安慰妈妈说,妈妈不哭,我看得出来,爸爸还是爱俏俏爱妈妈的,爸爸爱这个家。
你不好跟爸爸说,我去跟他说,让他还是回家来吧。吕晓雯再忍不住,抱住俏俏呜
呜哭起来。
为了不让闻维坚白跑,那天,吕晓雯发去短信,说俏俏今天半天课,我已经把
她接回来了。她没说孩子已经知道了两人离婚的事,那个话题太沉重,需要坐在一
起慢慢地说,从容地说。你闻维坚不是千年精怪赛诸葛吗,那就再拿出个章程吧。
当天夜里,俏俏病了,发起烧来。吕晓雯给闻维坚打去电话,想让他赶快把车
开过来,送孩子去医院,但电话里一声接一声嘟嘟地响,只是无人接听。再打手机,
竟是“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因位于市郊,夜里打车不容易,吕晓雯心里慌急
怨恨,又把电话打给杨一侯,杨一侯很快开车来了,并跑前跑后,一直陪着守候在
俏俏的病床前。
清晨,杨一侯将母女二人送回家,见来接俏俏上学的捷达车正停在楼门前。闻
维坚慌慌地从楼门里跑出来,见杨一侯背着孩子,果然是照片上的那个人,一时惊
窘,不知说什么好,目光投向吕晓雯。吕晓雯冷着脸,宛若未见,径直奔楼门去了。
伏在杨一侯背上的俏俏伸手抓住闻维坚说,爸爸,我身上不烧了,妈妈说,今天我
不上学,我让爸爸和妈妈一起在家陪我。闻维坚忙点头,说好好好,爸爸陪俏俏。
杨一侯自我介绍说,我是吕晓雯的老同学。你放心吧,打过点滴,孩子退烧了,大
夫嘱咐好好在家休息两天。闻维坚忙着点头致谢,再不知说什么好,大学老师嘴笨
得竞成了山野村夫。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寒假里的一天,学校收发室给吕晓雯打来电话,说
有你的一封特快专递,赶快来取。吕晓雯去了学校,打开信封,只觉一股寒气直逼
心底,那种凛冽,那种刺骨,比外面的数九寒天还甚上几分。是两张照片,都是在
先前租下的小屋门前被人偷拍的。细看右下角,还有拍照的年月日和几时几分。再
看信封,寄信地址:北口市物价局;寄信人:曹慧。后面还有收信人和寄信人的手
机号码。真是怕什么偏偏来什么,人家没想隐瞒,这是擂着战鼓,摇着旌旗,冲到
城门前来搦战叫阵了。
吕晓雯躲回家里,吃不下,睡不安,整整想了两天两夜。谁都不傻,此前的一
切异常,因有了这两张照片,便都有了顺理成章的解释。她没找闻维坚,这两张照
片,他肯定也是看过的,人家既然一直在瞒你,再去问还有什么意义?闻维坚眼下
已是笼中的鹞鹰,陷阱中的豹子,为了苟且生存,只好选择了就范,任人摆布。又
好比一只风筝,婚姻的那条线既已被别人掌控在了手里,自己还夺得回来吗?即便
挥起利剑将那线一刀斩断,任风筝随风而去,又谁知能一头栽落到哪里?但想想夫
妻间以前的千般恩爱,还有俏俏那双期盼的眼睛,吕晓雯又不甘心,仍有犹豫,到
底是任它随风而去,还是拼着最后努力,把它抓回手里呢?
第三天,吕晓雯走进了物价局曹慧的办公室。屋内电脑前还坐着一位男士,正
玩着拱猪的游戏。吕晓雯敲门进屋,刚要自报家门,不惊不诧的曹慧摆手制止,说
认识认识,又对那位男士说,我和这位女士有点私事,你先回避一下好吗?男士离
去,曹慧关了门,还下了锁,但没让座,就兵马俑般硬板板立在吕晓雯面前,一副
有话快说的架势。
此刻生死攸关,比公开教学还重要百倍,腹稿早打好了。吕晓雯说:“信我收
到了。我专程而来,只想说,求你放开闻维坚。”
曹慧也有备在先,冷笑说:“如果闻维坚是件连衣裙,或者是双高跟鞋,你何
需说求,尽管拿去。但他是个男人,是我的合法丈夫,我寄信给你,只想告诉你,
如果以后你再敢勾引我的丈夫,我就不客气了。”
吕晓雯说:“关于我和闻维坚离婚的前因后果,你可能已都知道。我和闻维坚
是自由恋爱,婚后有了孩子,一家三口,一直幸福平静,也快乐。若说错,都在我,
是我头发长,见识短,利欲熏心,见钱眼开,我为此深感痛悔。你呢,据我所知,
也另有男友,还有了孩子。你我都是女人,我希望我们相互同情谅解,两人都后退
一步,那两个家庭就都幸福安宁了。这是我真诚的希望和祝愿。”
曹慧仍冷笑:“我打个比方,好比去商场买东西,你既已退货,那件商品已被
别人买去,你总不能说后悔了就非得再把那件东西抢回去吧?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
诉你,闻维坚和我在一起,男欢女爱,非常和谐,也非常快乐。至于以前的男友和
孩子,那是我的私事,闻维坚能够接受,你何必再说废话?”
吕晓雯从挎包里拿出银行卡,放到办公桌上,说:“这是当初你交到闻维坚手
上的那张卡,我原物奉还。二十万,一分不少,包括本应该属于你的银行利息。密
码我已经更改了,是你手机的后六位。如果你认为还有什么应该弥补的损失,请讲
出来,我不还价。”
曹慧说:“那是你和闻维坚的财产分割,你去跟他说,我不介入。”
吕晓雯说:“我当然会跟闻维坚说。出了这个门,我马上发短信给他,我要跟
你和闻维坚说的话还包括——”软话已经说完,剩下的就只能是强硬了,“请注意,
我衣袋里有录音笔。你曹慧和闻维坚办理结婚登记前的合同文本我手里也存有一份。
我走进物价局大楼前,已经注意了,这幢楼一共是十层,足够了。如果在两年合同
期满后的五天内,你和闻维坚不去办理离婚手续,那我就把那份不合法的合同挂到
网上去,然后一头从楼顶扎下尘埃。我不信,你和闻维坚的婚姻还会男欢女爱、和
谐得下去。再见!”
吕晓雯说完就走了,门大敞着,没再关闭,脚步声一路铿锵,声声入耳,很是
坚定。这回轮到曹慧傻眼了,大学教文学的老师在“男欢女爱”、“和谐”两个词
语上加了功力,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似一柄犀利的锥子,直扎人的脸面,
更扎入的内心。女人好走极端,吕晓雯真要豁出命来玩这一手,又如何是好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