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秋节前的一段日子,好多人都忙起来了。不忙别样,忙送礼。亲戚之间,朋
友之间,同事之间,街坊邻里,都会走动走动,表示一下意思。过去规矩,提一两
串粽子,或一盒月饼,客气点的再加一包点心,就都到堂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
规矩改了。街巷里一些人提着的大包小包的礼品袋,五颜六色,十分精美。粽子是
送不出去的了,月饼也是要一两百块钱一盒才拿得出手。烟、酒、茶自然都是要高
档的。也有送鱼翅,送燕窝的。也有人懒得费神,干脆直接就送红包了。图个撩撇。
水旺意外地捉到一条狗婆蛇,当然合不得自己吃,他要送给最想送的人。
他最想要送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李开星,一个是刘大主任刘善。
自从水旺和李开星两个老同学重续上关系以后,过从多了,经济物资上却很清
白。李开星没有白受过水旺的东西。两人也一起吃过几次饭,可那不算请客,真的
只是吃饭。一盘青椒炒肉,一盘火焙鱼,一个青菜,一碗海带排骨汤。如此而已。
也会叫半壶水酒。但都是水旺一个人自斟自酌喝了,李开星连杯都没端。有一回多
加了两个菜,李开星就自己跑前台去结了账,让水旺心里好长时间都不爽快。水旺
知道(李开星不欢迎拎东西去别人家,——他也不喜欢串门),每次去他家,都是
空着手。几年下来,人家帮过自己那么多,却无以回报,水旺心里的歉疚越来越深。
所以他得到那么稀罕的一条狗婆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开星。
可是还有个刘善呢?大半年下来,水旺也大致摸清了刘善的路数。那人是有点
贪,但还是有限度的。讲究有来有往。他帮了你,必须要有回报。必须要不断地喂
他,他才会把业务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水旺知道他手里还捏着几单业务。
水旺一个人坐在家里,想了好久,翻来覆去打不定主意。将狗婆蛇的纸箱子就
搁在脚跟前。那纸箱子让他的心情很乱。
天黑了,美莲下班回来了。
他要美莲一起帮着拿拿主意。
美莲问他:“两个人里头哪个对我们帮助大?”
“自然是李开星。没得比。”
“那不很简单?”
“若是简单我就不找你说了。这边刘善不考虑不行哩!”
“那人有那样要紧?”
“他手里还抓了事可以给我做。”
“另外买点什么金贵点的东西送给他呢?”
“不行。那人吃得咸。有好大的洞就要进好大的蛇。”
“想办法再买一条狗婆蛇呢?”
“你说痴话哩!这样大的狗婆蛇,几年难遇,到哪里去买?万一给刘善知道我
们得了好东西没有送他,那还得了。”
“反过来,李开星也会不高兴?”
“绝对不会。李开星不在乎这些。那人好说话。”
“照理说,越是这样的人我们越要看起他。”
“通一座城里我最看起他。在我心里,县委书记都没有他高大。——问题是…
…问题是如今在社会上做事不能按常理。按照常理就会拐场。何况,东西要送给李
开星,他还不一定收。”
“照你的意思,还是送给刘善?”
“明明是从你口里说出来的,哪里是我的意思?”
“好好,是我说的。”
“就是你说的啊!”
“我承认了是我说的啦!”
“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什么?——噢,把东西送给刘善。行了吧!”
水旺不再搭腔,挫动下巴一下一下地嚼槟榔。他心里早有这个意思,可是不敢
认。他找美莲商量,就是要让她说出来。他觉得这样自己心里会好过些。
他忽然举起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啪!
那条五爪金龙那么大,一定成精了的。成精了的五爪金龙很神奇,水旺一把它
送到岸,很快就抓回来一单业务。
水旺拿到单子,飞快回转工厂,几脚就进了老板胡承富的办公室。
胡承富也很高兴,连声说:“了不起!了不起!”
胡老板没有食言,当面把财务叫过来,吩咐从当月起就给水旺增加工资。
水旺趁着老板高兴,又跟老板提了件事。他想把名片上的名头改一下。
“怎么改?”
“名片上原来是业务员,换两个字就行了。”
“换两个什么字?”
“换作业务经理。”
“你跟我玩文字游戏,想加薪又提职?”
“这不叫提职。我也没有想要提职。我只是想,换成业务经理,把名片拿出去
有面子些,好做工作些。我不是跟你玩文字游戏,我是跟客户玩文字游戏。”
胡老板眯眼盯他一会,说:“你只是在名片上换两个字,不得还有别的要求吧?”
水旺说:“你都已经给我增加工资了,我还有什么要求?不得!绝对不得!”
“那好吧!我批准了!”
水旺谢过胡老板,转身出门。也是乐极生悲,高兴得过了头,他出门就让门槛
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身子还没站稳,就听嘴巴“咔嚓”响了一声。那声响让他心
惊胆裂。
他把下巴闪脱了臼。
下巴脱臼的那一刹那,钻心地痛。一阵刺痛过后,不痛了,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了。他把口里的槟榔渣抠出来,还是呜呜啊啊地说不清话。他一手托住下巴,赶紧
跑医院。
口腔科医生看看他的嘴巴,看看他的腮帮,在他脸上敲弄半天,毫无办法。下
巴还是拉挂着,复不了原。
他又跑到伤科。伤科医生大笑着说:“发神经哩!你以为这里能医百病?”挥
手叫他出去。
水旺一时无计,低了头,转到急诊室。急诊室好热闹。一栋大房子里坐满了人,
门口走道上还加了好多凳。都是一个大人抱一个小把戏坐在凳子上。每个小把戏的
手上都挂着吊针。差不多每个小把戏都在哭。扯直了喉咙地哭。水旺在人堆里找到
美莲,就横着膀子走过去,敲敲她的手臂,指一指自己的下巴,拔根棉签,沾上红
药水在一张病签上写道:“脱臼了。”
美莲看着他变长了的脸,想笑却没有笑出声来,转身跟一个护士说一声,就扯
着水旺的衣服出了急诊室。
美莲扯住水旺,紧着脚往医院外面走。水旺心里着急,嘴巴里却呜呜啊啊地说
不出话。美莲说:“我清楚你要说什么。我带你去看医生。”
美莲说着,已经松了手。两人出了医院大门,过石板桥,横插过一条巷子,再
拐进一条直巷。直巷走到头,就到县城外面了。
县城外面凳着好多小楼房,都单门独栋,白墙红瓦,有三层的,有四层的,都
用木栅栏围着。美莲一、二、三、四……数过去,数到第九栋楼,推开铁门进去,
里面是一条细长灰砖路,两边种满了青草和菊花,楼房门口一蔸桂花树长得有一人
多高了,还没有开花,但水旺分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暗香。
美莲站在门口喊了声:“李前辈。”
里头有人应一声:“来了——”就见一个人从侧屋里走出来。是一位白胡子老
头。头发、眉毛,都白了。脸上笑笑眯眯。
“少年木匠老郎中,看样子这个郎中会有两下子。”水旺暗暗想着,有点心定
了。
李前辈摸摸水旺的下巴,又抹了抹两边腮帮,说:“是脱臼了。”
李前辈把手背到背后去,问美莲:“你男人喜欢嚼槟榔?”美莲说:“你怎么
知道。”李前辈说:“看他的嘴唇就知道。”又说:“槟榔是个好东西哩,经常嚼
一口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它顺气,利水,治食滞,助消化。”又问:“后生崽,
你的槟榔都是在哪里买的?”水旺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李前辈就问:“你身上带
得有?拿给我看看。”水旺见他东拉西扯,心里烦躁,却不好发作,只好低头去口
袋里掏槟榔。
就在他低头时,李前辈猛然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
李前辈出手好重,连一旁的美莲都吓得惊叫起来。水旺却同时听到嘴巴里咔嚓
响了一声。
就这一巴掌,水旺的下巴治好了。
水旺转着下巴,半点不痛,已是十分自如。倒是脸上火辣辣的,隐隐有几个手
指印。
“好了?”
“好了!”
“痛不痛?”
“不痛也不痒。——真是奇事了。你是神仙啊!”
李前辈嗬嗬地笑起来。
水旺的下巴没事了,这才有心情多看了两眼李前辈的家。一楼的厅屋很宽敞,
很亮堂,窗子很大,旧椅洁净。太师椅。八仙桌。高脚茶几。青花小瓷罐。兰草。
文竹。正面墙上一幅老旧的寿桃图。铜香炉里有细细的檀香扯出来。——这一切,
真好!
李前辈叮嘱了水旺几句。要他这几天多吃软的、稀的食物,尽量不吃硬东西。
多喝水。最好不要嚼槟榔。实在忍不住,硬是想嚼那个物件了,就嚼一两口也无不
可。
水旺一一点头应承,谢过李前辈,就同美莲告辞出门。走出铁门了,水旺又回
望一眼小楼房,说:“李前辈好福气哩!”
美莲说:“李前辈崽女多,个个有出息,人家这是享崽女福哩!”
“我看未必。”
“你还不相信?”
“也相信,也不相信。我看他那一嘴白胡子,看他那笑声,就知道这是个靠自
己本事吃饭,一辈子活得潇洒自在,活得很体面的人。他这样的人,生再多崽女都
生得。”
“你是不清楚,他前半辈子也受过好多磨难哩。”
“人跟人不一样,受到的磨难也不一样。我想他再如何磨难,也在心里面是个
有体面的人。我们哩,是从心里面没有体面。”
“做什么没有体面啦?我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生活得也不差。”
“这不光是生活差不差的问题。”
“不跟你扯了,我说不过你。反正我是要养崽。”
“可以啊。我们现在就回家去,我保证即时让你怀上。”
“你说癫话哩。我不回医院上班啊。你没看到急诊室里忙得那样,我只请了一
个钟头的假。”
水旺这才想起早前在急诊室看到乱惨惨的情景,就问美莲出了什么事。
美莲说:“听医生说,是集体中毒。”
“哪里集体中毒?”
“城关幼儿园。听说那些小把戏是吃了变质豆浆,一下就都病倒了。肚子痛,
屙稀,有个三岁的女崽屙得抽筋,手都发紫了。”
“没死吧?”
“救过来了。”
“他们的豆浆哪里来的?”
“听说是豆浆店送的货。他们有合同,长期供货,包圆了的。”
那家豆浆店水旺知道。他去喝过。有次喝出豆浆带潲水味,以后再不去了。
“那老板缺德,赚这种黑心钱,害小把戏。”
“这种人就应该拉到猫公岭上去枪毙!”
“你看吧,养崽有什么意思。从小就让这种人祸害。”
“你尽会东扯西扯。不跟你讲了。”
水旺一脸义愤,又有点想笑。可是他不敢大笑。下巴刚刚复位,心里尚余阴影,
生怕一笑又笑拐了场。他和美莲在直巷口分了手。
水旺回到家,倒头睡下。正睡得酣熟,他让美莲推醒了。美莲站在床前,一脸
惊惶。美莲告诉他,听说李开星进去了。
水旺明白美莲说的“进去了”是什么意思。现在的人把那些给警察和纪检带走
的人,都说“进去了”。“进去了”的词义很模糊,可是一说人们心里就明白。能
“进去了”的人大多都有点权势。水旺成天在茶馆里呆,久不久就会听到说谁谁谁
“进去了”。被说到的人,水旺多不认识,偶尔有认识的,也没有多少交情,无关
痛痒,所以,他也只是听听而已,不会在感情上带来什么影响。这次不同了。李开
星跟他太熟了。水旺一听,感觉心都要凉了。他不知道李开星是因为什么事情“进
去了”的。通常来说,“进去了”的人都是经济上出了事情了。李开星会在经济上
出什么事情呢?
水旺不相信李开星在经济上会有事情。但现在的事情,什么都难说。他真正了
解李开垦么?
水旺下了床,抖抖地穿上鞋子,走到堂屋里倒杯冷茶喝了。他拿着空杯站在堂
屋中间,不知道自己想要做点什么。他有点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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