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清早水旺就被人擂门擂醒了。
水旺开了半边门一看,是两个城不城乡不乡的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他都不认
识。
“认识认识,哪里会不认识呢?”其中一位略瘦点的用手隔着门,说:“我是
你岳母娘那坳上村的村主任啊,我跟你老婆美莲一个姓,都是李家子孙,——想起
来了没有?”
水旺一下子想起来了。他们一起在岳母娘家喝过酒。这村主任的酒量比他还大,
两个人喝得很投机,你一杯我一杯,把岳母娘家里的一大碗腊肉都吃完了。两个人
喝到半夜。
水旺忙请他们进屋。村主任摇手说不进去了,又介绍身边的同伴是他们乡的副
乡长。
副乡长自我介绍姓邝,说,山上有点事情,他们连夜赶过来,要接他上一趟山。
水旺嘻笑道:“什么事?和尚赶道士?”
副乡长说:“我们带了车来的。辛苦你就跟我们一起走一趟吧。”
水旺这才觉出事情有点严重。会是什么事呢?岳母娘病重了?死了?岳母娘有
事美莲应该会打电话回来啊。她家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还劳烦副乡长和村主任亲
自开车跑一趟。
水旺就用眼睛盯住村主任,说:“到底有什么事情,你总要说清楚我才得同你
们走。”
村主任转眼望着别处,说:“一下子讲不清楚的。到了山上你就知道了。
副乡长也说:“是一下子讲不清楚。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请你帮个忙,上去
就知道了。”
水旺只好疑疑惑惑地转身进去穿好衣服,胡乱洗了把脸,就随他们一起出了门。
在城门口,三个人吃了碗粉当早饭。副乡长要掏钱,水旺一把抓住他的手说:
“哪样说你们都是我岳母娘的父母官,进了城,见了面,吃碗粉还要你出钱,那是
打我的脸哪!”
一头说,一头就把钱付了。
乡里来的车停在城边马路旁。一部黑色的越野车。轮胎和挡板上满是泥污。副
乡长开车很猛悍,不断地打方向盘,踩刹车,呜喇叭,把车子开得像发洪水时春陵
江上的小船。水旺坐在后座上,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事情找他。看到这两个人一
个只顾瞪眼开车,一个却是一上车就闭目假睡,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不好再问,
只在心里七七八八地胡乱猜测,感觉很不安。
柏油马路的尽头是乡政府。副乡长没有停车,呼一下冲过去,下到一条泥路。
泥路弯曲,路中间有很烂的坑和很深的车辙,像块用旧了的搓衣板。越野车呜呜地
吼叫着,铆足了劲,左扭右扭,一直擂到再开不了的地方才停下来。三个人下车踩
着山路往上走。
水旺紧跟在副乡长的后面。走着走着,心里的不安忽然强烈起来。
岳母娘家里好多人。屋外面坐了人,屋里头也坐了人,有两个人没有凳子就坐
在了门槛上,一边一个,像两尊门神。这些人看样子都是乡干部。里头有几个是县
政府的,看着面熟。水旺很奇怪,转头想找村主任,村主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走
了。他心里一阵困惑。
正犹疑间,坐在火炉凳上的一个人耸身站起,笑吟吟地迎了过来。邝副乡长忙
介绍说:“这是我们乡长。”
“乡长?乡长来做什么?”
水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睁着眼睛发呆。
这时就听见那边睡屋里传出一声长啸:
“害人啊——”
水旺听出是岳母娘的声音,忙冲进睡屋。
睡屋的大床上,岳母娘斜靠在被垛上,另一头躺着美莲。美莲像月婆子一样头
上包条毛巾,脸寡白。
水旺着急地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几个乡干部跟脚就进来了,围住他,箍着,架着,推着他返回堂屋里,挨在乡
长身边坐下来。乡长递来一根烟,给他点着了火。
乡长说:“你先听我说说情况——”
情况是十分糟糕。情况要从美莲的姐姐美华说起。美华已经生了四个崽,还不
肯做绝育手术。乡里的干部上门做工作,去了无数次,怎么说都不答应。今年起干
脆就不住村里了,一家人都躲到外头去。昨天晚上乡里接到有人报信,美华躲到坳
上村娘屋里了。乡里的计划生育工作队连夜就上了山。他们也不认识美华。没有想
到在娘屋里堵住的是美华的妹妹美莲。也怪两姊妹长得太相像,脸模子、身材,都
相像,年纪也差不多。虽然她也声明了自己不是美华,是美华的妹妹。可是专项工
作队的后生崽不肯信。他们以前就碰到过几次这样的事情,都是这样被骗过去的。
美莲不肯走,他们就摘下门板把她抬下山,送到乡卫生院,一刀把绝育手术做了。
等村主任接到讯,赶紧下山跑到卫生院认人,已经晚了……
水旺黑沉着脸耐住性子听着。他接住旁人递过来的烟,一根接~根地吸着。他
的脑壳往左边偏得很厉害了,右边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很粗,紧绷绷地一弹一跳。他
万没有想到会平白无故出来这样一件事情。他气得有点迷糊了。
水旺从凳子底下摸起一把铁火钳,直身站起,气吼道:“这是哪个干的?我现
在就捡掉他的性命老子。”
几个人忙抢下火钳,摁他坐下。
“你们知不知道我们还没有生养过?”
“正是知道这一点,这个问题就更难办了。所以才专程接你过来,一起商量一
下怎么处理。事故已经出了。这是没有变的,也是谁都不愿意碰到的。我作为一乡
之长,必须要承担这个责任,该打该骂我都认。”
“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担不起也要担。首先我代表乡里给你和你老婆道个歉。我给你鞠个躬——”
乡长站起来,对着水旺深深地一弯腰。
水旺偏过脸不看他。
乡长坐下来,又说:“第二哩,我们一起商量个怎么赔偿的问题……”
“我要你赔偿个老婆!”
“要只是赔偿个老婆那又容易了。”乡长苦笑一声,说:“我知道你是讲气话,
不同你认真。这个赔偿包括几个方面,物质方面的,精神方面的,医疗方面的。县
里很重视这件事,几个科局都派了领导过来,你们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只要合情
合理,我们会尽量满足。怎么样,你也谈谈想法?——”
那边,睡屋里,又呼出一声长啸:
“嗨——啊——”
水旺木呆呆地坐着,似乎只有岳母娘这声有音无字的啸叫才在他心里激起了回
响。他还没有从最初的打击中回过神来,脑子里错错愕愕嘤嘤嗡嗡地,像有蚂蜂在
叮。虽然他总说不想养崽,生怕后代出来也像自己一样总做不起人,心里还是隐隐
有种期盼的。现在一下断了路,却是撕心裂肺一般的痛。他的精神有点恍惚,乡长
的话他只听进去了一半。
后来又有人跟他谈计划生育是国策……
再后来又换了个人跟他谈乡里的计划生育工作怎么难做,乡长怎么受憋,怎么
挨骂……
接着又有人跟他谈赔偿问题。医药费可以全报……误工补贴照算……但补偿顶
多只有一万块钱。(怎么又是一万块。这个数字尖锐地刺了他一下。他喃喃地回应
了一句:哦,一万块?他抬了抬头,这时才看到火炉桌板上堆着一袋橘子和几盒蜂
王浆。)……
再再后来又是个胖胖的女的坐到他身边来了。胖女人细声细气地告诉他,结扎
了的输卵管还是可以修复的,这有很多先例,县里可以出面带美莲到省医院试一试
……
水旺忽然想起前些天也刚刚经历过这种场合。也是轮流地过来跟他说话。也是
时而高亢时而细柔,时而拍打时而绵里藏针,都是在哄小把戏,又是吓小把戏。都
是要搞得人疲惫不堪。无助。无聊。无奈。无望。无言。最后一塌糊涂,只求尽快
结束。
这次时间过得很快。
天黑了。山里的天黑得早。
水旺忽然说:“我要屙尿!”一直腰身站起,拨开众人,慢慢走到堂屋中间,
锐声问他岳母娘:“家里那把鸟铳放在哪里?”
“你要做什么?”
几个人一扑过来,就把他围住了。
水旺轻轻地说:“我要上山,去苞谷地里守夜。”又大声说:“有什么话你们
跟我老婆去说!”
水旺背着鸟铳,昂昂地出了门。
他忽然很希望这天晚上再抓一条狗婆蛇。
他想起狗婆蛇又叫五爪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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