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年前方子鱼就很清楚,陪同邱红尘吃饭,是一件让人很不舒服的事儿。可
是没办法,邱红尘放出话来,就这么一个要求,只要方子鱼能做到让她吃得开心吃
得舒坦,老姑娘就立马出街。
所说的街,就是香树街了。老街坊邻居差不多都知道,香树街10号那套很惹眼
的房子,就是邱红尘的家。说它惹眼,是因为在整条街上那房子显得有些特别。街
上所有沿街房,都不知何时摇身一变,成了小店铺,小门头,卖鱼卖茶卖丝袜卖女
人胸罩男人内裤卖成人用品,甚至卖寿衣花圈。可邱红尘家那房子不往外出租,自
己也不开店。
邱红尘在家里闷着。
偶尔,行人会透过门缝儿,望见院子里的邱红尘,一身白地碎花旗袍,肩上搭
一件咖啡色披肩,双手抱着胳膊,翘一只白生生小脚,半躺在藤椅上,正端详头顶
那一架雍容华贵的紫藤。一只手上,照例挑着一支自制香烟。
很少有外人进过那院子,也很少有人跟邱红尘搭过话。这院子,以及院子里神
秘的女人,也便成就了一个又一个的传说,或者谜。邱红尘当然是极少极少走到街
上去的。她若到街上,一路摇摆着过去,浑身上下,从发梢到脚尖,就喧喧闹闹缀
满灰尘一般沉重怪异的目光。
哪个女人能承受如许的目光呢?邱红尘不是神仙,也还是身在红尘中的。
邱红尘的爹老邱还在的时候,家里就已经雇了个保姆。放在今天,在香树街上
也是一桩稀罕事儿。既证明这家子人骨子里就与众不同,也证明人家抽屉里并不缺
钞票。那个叫翠云的保姆。有人说她姓朱,也有人说她姓马。是个上上下下胖得比
较均匀比较瓷实的女人。从脸上竟看不出实际年龄。奇的是,她在邱家做保姆,一
做就是小二十年。到了该嫁人的年龄了,却也不嫁,似乎专为邱红尘量身定做的伴
陪。跟女主人一模一样,该保姆从不多话,从不跟街上的人交往。香树街好些个女
人,很想从她嘴里掏出一些隐秘信息。比如,邱红尘除了吃饭,睡觉,在家都干什
么呀?也喜欢看泡沫电视剧吗?喜欢吃甜食吗?喝红茶,还是绿茶?使不使用化妆
品?穿什么颜色什么牌子的内衣?但一瞧翠云那副嘴脸,这些个念头便统统打消。
女人脸绷得紧紧的,状如包公,好像街上每个人都欠着她钱似的。于是,叹息一声,
大发感慨: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啊!
后半截这话,分明刻薄,分明是讽刺加挖苦这外乡人翠云了。
不过,满街人的思维深处都隐隐约约有个概念。这邱红尘和翠云,真就是活脱
脱一对儿主仆,真是旧时的小姐跟、r 鬟呢。一个美若仙子,一个粗鄙不堪。一个
瘦削得吹一口气就能飘走,一个挺着铜浇铁铸的身子踩得香树街轰然作响。这两个
对比明显的女人,倒极可能有个共同之处。坏小子们想到此处,一脸暖昧。
——共同之处是,这俩女人兴许都还是处女吧?
满街人本以为,邱老头儿一死,香树街10号就只住着小姐与、r 鬟,两个怪胎。
可有一天那大门吱扭一下打开,从院儿里却冒出另一个装扮怪异的女人来。满街上
的人,就从来没领略过那种打扮的。对面开火锅鱼店的胖嫂,鼓起一对眼睛,在那
女人身上上上下下扫描了好半天,才恍然顿悟:那件衣服不过是横扯竖扯几下并未
剪裁过的整块布料!看上去,倒像是香树街人披麻戴孝时用的料子。浮在那料子上
面的,却是几朵红得鲜血一般的针织牡丹。此装扮已经让街上的人心惊肉跳,再去
看那张脸,几乎叫人魂飞而魄散。那显然是打了厚重的粉底,两腮边却洇出两团重
重的胭脂红,眼影发紫,眉毛黑浓,活脱脱一个傩舞师娘!街上人心里顿时就大乱,
张着嘴巴,寂然无声,两只脚不知怎么行走才是。一个骑摩托车的,与迎面而来骑
自行车的,左躲右闪,唉呀,哦呀,还是哐啷一下子撞作了一团。一个正在吃奶的
娃娃,嘴里含着乳头,显然被一口奶水呛着了,小脸儿红红的,半天作不出声,终
于是哇的一声,把小脑袋躲进妈妈的胸脯。
那时候,邱红尘一身旗袍,白素贞一般闪出来,手里仍夹着一支烟,轻飘飘吹
出一口,笑了,幽幽地说,、r 头啊,看你把这满街人吓的。她伸出一只手,轻轻
地把那女人拽进去。同时,拽进一阵笑声,也拽进去一个好大的谜。
有人就去街口的警务室,寻警察王大头。说香树街10号闹女鬼,一到傍晚,就
出来吓唬人。王大头彬彬有礼地敲开邱红尘家的门,被胖保姆翠云迎进去,再出来,
就满脸堆了笑,向大家解释,什么女鬼呀,那是人家邱红尘的闺密。闺密懂不懂?
就是一个女人的很好很好的女朋友。人家是个远道而来的作家。作家嘛,都很能作
的,穿衣装扮自然张扬,自然另类。街上人将信将疑,又嘀咕起了,真是什么人架
一只什么鸟儿。行踪诡异的人交个朋友,也是神经系统出大毛病的。
神经系统出大毛病的闺密美惠开着车,载着邱红尘,前去赴方子鱼之宴。
对美惠来说,这一回已经不算是太奇装异服了。就一身破牛仔,一双蛋糕鞋。
只不过衣服上上下下,到处是不规则的大大小小窟窿眼儿。邱红尘倒是深知其奥秘
的。从她胸前的某个窟窿处,拿目光仔细探寻进去,绝对可以窥见一枚精致的乳头。
美惠这女子是几乎不穿胸罩的。出门前,邱红尘扭着水蛇样的身子,笑了老半天,
说,你放心去勾引好了。那男人,不过是我的前男友。我保证,绝对没临幸过的!
美惠哈的一声,那我可就不客气啦。我干这个,绝对绝对靠谱。邱红尘眉眼儿活泛
泛一动,又花枝乱颤好一阵儿。她仍是一身旗袍,却是一簇艳红,像团火焰。美惠
说,姐,今日里打扮得这么娇艳,给谁看啊?邱红尘妩媚一笑,你不是说,是女人
就得找个机会飞翔吗?我要飞一次试试。
推门而入的时候,邱红尘稍稍一顿。颇大的房间,桌子也阔得夸张。坐在桌子
边的,却只有方先生一人。邱红尘还以为该男人会拉几个人来壮胆子呢。方子鱼站
起来,脸上露出…丝微笑,你们来啦?
邱红尘站在门口等着。
她和方子鱼都知道是在等什么。方子鱼似乎犹豫过几秒钟,终于还是走过来。
邱红尘抬起右手,用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扯下黑丝网手套。右手却没放下来,也
没有往前递,懒懒地放在半空。方子鱼的右手似乎迟疑一会儿,终还是递过来。
两只手,蜻蜓点水般触碰一下,宽阔一点儿的手掌正要撤退,却不料涂了桑葚
色指甲油的那五根手指,突然弹钢琴般活跃起来,貌似柔软,却非常有力,一下子
擒住那只大手。
好久不见。邱红尘面带微笑。
方子鱼打着哈哈,是啊,是啊!十多年了吧?
邱红尘却心里暗乐。她早已给方子鱼电话里说过,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可不想
看到别人皱眉头。邱红尘知道这话作用非凡。方子鱼此刻肯定想皱一皱眉头,可他
不敢,他有事儿要求她的。美惠早就坐在大圆桌旁边,哈了一声,这么大张桌子,
三国鼎立啊。这句话给方子鱼稍稍解围。他抽回手去,我去安排上菜。
扭身却向门外走去。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立刻让邱红尘皱起了眉头。邱红尘顿时显得颇不耐烦,
突然来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
美惠一愣,呵呵大笑,都哪儿跟哪儿啊?
邱红尘也悄然一笑,低声说,臭男人肯定去洗手间拼命地搓手,得用掉整整一
瓶洗手液。美惠说,就算他把皮肉搓去两层,我看也是白费。邱红尘却突然烦躁地
说,我他妈就不该来,现在想一想就恶心。你不知道啊美惠,当年,我俩分手的时
候,我就故意调戏这孩子。我说咱俩握个手吧,总算青梅竹马一场。你猜臭婊子怎
么说,求求你了邱红尘,你放过我吧。
这词儿真生猛!姐,原来骂男人也可以这样?美惠笑得前仰后合。
邱红尘却似乎不安起来。说,这顿饭没法儿吃了,心情坏掉了。美惠立马就接
上茬儿,那咱们就撤。回家拉上翠云,我请你们去郊外吃葫芦头。邱红尘连连点头,
很好,很好。俩人一前一后,起身就走。
正是典型的邱红尘风格。一有不爽,立刻现场直播。
方子鱼迎面而来,双手互相搓着。果然,邱红尘大老远闻到一股子刺鼻的洗手
液味道,更想恶心了。她一句话不说,跟方子鱼擦身而过。方子鱼问,红尘你要去
洗手间吗?一直向前,走到头,往右一拐。邱红尘不搭话,出门去了。
美惠把手里的钥匙转得哗哗响,笑嘻嘻地看着方子鱼,你瞧瞧,把我姐气跑了
吧。方子鱼迷惑不解,怎么会啊?都奔四的人了,脾气怎么还这样?美女,我这一
次可真的没皱眉头,你都看到的,我跟她正儿八经地握了握手。
美惠说,可你不该立马就去洗手呀。你不知道,女人的心思有多么细腻吗?
说着,扯一扯上衣,故意捏了捏某命窟窿的边沿儿,果然,效果奇佳。她看到
方子鱼的眼睛一亮。美惠心底咯儿一声乐!个儿郎目灼灼似贼。红尘姐说得没错,
狗改不了吃屎。老婆刚死没几天,就这副德行。
方子鱼张着双手,在身后喊了一嗓子,红尘啊,那我老婆的事儿怎么办?你答
应还是不答应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