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邱红尘觉得很奇怪,这心明明已经死了死了的,怎么好像又慢慢苏醒过来?
放在一年前,她根本就不会突发奇想再去调戏一番方子鱼。这有意思吗?弄得
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换作别人来请她出街,或许有可能的。他方子鱼的老婆,跟
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已经是一朵闲云,一只野鹤,大隐隐于香树街。为了这个女人,
为了这个睡了本来是我男人的女人,就要重出江湖,我有病么?
那个电话,是翠云接的。
邱红尘好多年不用手机。与外界的联系,就是从遥远的地方长途跋涉延伸进屋
子里的那根电话线,以及互联网。
当时,邱红尘歪着脑袋,正不无惬意地打量着翠云,大发感慨,一个女人家,
怎么能生就这样子两根树桩一样的肥腿呢?却突然发现,那两只脚很别扭地交替扭
动数下。翠云脚也大得惊人,偏又五冬六夏喜欢穿肥大的棉拖鞋,简直就像两辆重
型坦克。两辆坦克在亲密地碰来撞去。邱红尘不解地抬起头,遇到翠云两道古怪的
目光。邱红尘问,谁呀?翠云面无表情,却说,姓方的那个王八蛋!邱红尘张张嘴,
似乎好半天都没明白。那个王八蛋,已差不多半个世纪没有联系了吧?却又暗暗奇
怪,翠云好像从没见过方子鱼吧,怎么会是这种情绪?替我打抱不平么?
接完方子鱼的电话,邱红尘躺在藤椅上,幽幽地抽着一支烟,却想,日子过得
可真快啊!跟方子鱼分手的那个黄昏,似乎还是昨天,却已经快二十年了。翠云在
这个家里,居然也有这么久了。
美惠半躺在另一张藤椅上,问,姐,王八蛋是何人?
弄明白邱红尘和方子鱼关系后,又问,去不去呀?邱红尘居然毫不犹豫,干吗
不去?宰他!恶狠狠地宰!废寝忘食地宰!
显然,这不是一年前的邱红尘。一年前,邱红尘绝不会做如此反应。那时的她,
浑身内外,冷如冰霜。街上一走,能卷下一地落叶的。邱红尘想,或许因为那时候
美惠还没来的吧。
那是秋季一个阴冷的下午,邱红尘站在大门内侧梧桐树下,抬头看天,两只胳
膊交错着,莫名其妙胸中涌起了古色古香的诗意。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就是这意
境了吧?兀自吟道,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邱红尘在天涯。又想,邱
红尘绝非断肠人也,她状态奇佳。正自我闹趣儿,忽听到外面汽车停下的声音,车
门哐一声响过。有人问,邱红尘的家在哪里?答话者是对面的胖嫂,嗓门儿沙哑却
奇大,那里,就那里!大梧桐树底下。
不一会儿,美惠敲响了邱红尘家的大门。
邱红尘还没开口问,女人往里就闯,带进来的一股子风差点儿把邱红尘给吹倒。
这丫头手提一个大箱子,像是从地球的另一面急匆匆赶过来的。她一屁股坐在紫藤
架下的石凳上,第一句话是,有凉开水吗姐?邱红尘稍稍一愣,一扭头,喊翠云,
快去拿水来。
翠云张着两只手,在门口站一站,转身去了。
美惠喝足了水,才说明来意。她是慕邱红尘之名而来,想在香树街10号住一阵
子。目的是什么呢?据她自己说,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小说艺术境界和质地。美惠是
个作家。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自称其作品却是直指人类灵魂深处的,探索人之生
死的终极价值,以及意义。她认为,在邱红尘这里能大有斩获。美惠说完,俯下身
子就去包里找寻东西。尚在惊愕状态中没完全回应过来的邱红尘,从美惠牛仔短裤
边沿,很轻松就观摩到一抹大红丁字内裤。不知为何,竟怦然心跳!很显然,这极
具有挑战意味。跟这个院子这间屋子以及屋子里的两个女人,完全不合节拍。美惠
起身,递给邱红尘的是两本小说集,一本杂志,一张身份证。你看看这些,我可不
是跑江湖卖假药的。
就这样,美女作家人住香树街10号。
此后,很多个不经意间,那一线粉红色丁字内裤就来丝丝拉拉撩拨邱红尘的心
弦。美惠就是以这样的一系列小细节,开始时时刻刻提醒老姑娘邱红尘,你从内到
外都已然沧桑,已然衰老。这念头反弹回去,情绪里就带有一股子妒忌,憎恨。
对活蹦乱跳的青春或清纯的妒忌,对无情溜走的时光的憎恨。
美惠初到香树街那阵子,邱红尘老想找借口把这小丫头赶走。分明带有这种意
图的,还有老保姆翠云。两个说老却尚未启蒙的女人,多年来已经营造出一种静谧
的温馨,或温馨的静谧。即便是话语交流,也是软软的,慢镜头的。多数时候是不
需要语言的,一个眼神儿足够。譬如,邱红尘在树下抱一抱胳膊,翠云就立即意识
到霜寒肌冷,悄无声息进屋去拿一件外套出来,轻轻搭在她肩上。
疯、r 头美惠一来,完全乱了套。
当晚,美惠洗浴完毕,居然完整地赤裸着身子,就走进客厅。这举动简直把邱
红尘和翠云都惊呆啦!邱红尘立刻从翠云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惊恐,似乎屋子里不
是一个美女,而是一匹来自荒原的狼。美惠丝毫不以为意,就那样子站到屋子中央
的电视屏幕前,姿势温文尔雅,一下一下,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邱红尘手足无措,完全不像是个主人。可还是忍不住发出警告,、r 头,已经
秋天了。
美惠扭头,眨巴一下眼睛,像是配乐诗朗诵,我的身体,却还在夏季。
邱红尘不动声色,哼了一声,知道吗?屋子里还有两个女人,身体都已经是冬
天了。美惠嘿嘿一声笑,放心,只要我来,你们就不过是一次倒春寒。邱红尘的冰
冷,对这个女人居然毫不起作用。又证明,美惠对她,对翠云,都似乎是了解的。
美惠撒娇一样,轻巧巧凑到邱红尘面前,屋子里又没有一个男人,怕什么啊你们?
话题竟立马转走,估计,你们也没有刮胡刀吧?姐,你刮腋毛吗?邱红尘的眼睛圆
了一下,随即,睫毛一个劲儿地直眨巴。天啊,她的目光终于跟两棵神采飞扬的乳
房相撞!天啊!邱红尘心旌神摇,几近虚脱,类似于猛吸了几口香烟,半眩晕状态,
竞夹杂着某种幸福感觉。
妖精!邱红尘脑子里蹦出这个词儿。马上又把一个句子完善起来,一个很对我
邱红尘脾气的小女妖精。
美惠接下来常住香树街,跟邱红尘这第一印象极有关联。
10号沿街那间房,实际上是位于小院子东南角的一个杂物间。面积不大,左不
过十多平米的样子。邱红尘不打算用那房开店铺,当然就不需要开个对街的小门口。
屋子的门口在背面,朝着院子。院子巴掌一般大,俩老姑娘却收拾成一个小花园。
真的有小桥,有假山,有流水,有金鱼。半空看去,类似盆景。
邱红尘把小、r 头美惠安排到那个杂物间。
美惠当时倒没有反对。
有一天晚上,该丫头却尖叫一声,穿越小桥流水,前来敲门。邱红尘不知发生
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披衣去开门。美惠嘴唇哆嗦着,姐啊,打死我我都不在那
屋睡了。我怕!邱红尘面带微笑,慢悠悠的,怕什么呢,美女。美惠说,那张床下,
有一个骷髅脑袋!邱红尘说,半夜三更不睡觉,你摸床底下干什么?美惠声音发嗲,
我睡不着哦姐。邱红尘冷笑一声,我们这个家里,陌生人是住不长久的。我早跟你
说过。美惠说,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会这么恐怖!邱红尘说,有什么
大惊小怪的?那不过是一个模型,石膏做的。美惠迟疑着,一副可怜样儿,我还是
不敢。邱红尘一张手,你瞧,除了客厅,就两间卧室,我和翠云一人一间。美惠指
指客厅,脱口而出,我就睡那沙发好了。又走过来,摇着红尘的胳膊,好不好啊姐?
邱红尘看着美惠的两只手,不动声色,我可提前警告你,别人连跟我握手都不敢。
美惠居然拥抱住邱红尘,身子蹭来扭去的,我什么都敢!邱红尘嘟囔道,哼,什么
都敢,就是不敢睡在那屋子里?美惠跑回去抱被子,说,哪壶不开,你偏偏提哪壶。
香树街10号本来像是一个冰窖,没想到进来一团火。
令邱红尘不解的是,那团火竟逼迫她开始慢慢怀疑,此前大半辈子的生活状态,
是不是真的过于凝冷。说逼迫一点也不为过。那团火的渗透和侵袭,是很执着很顽
固的。邱红尘一开始以为,这丫头也就是个心血来潮。作家嘛。她来香树街的目的,
冠冕堂皇点儿,不过是采风,所谓体验生活。她心道,恐怕这孩子连一星期都呆不
下去。很快,这团火就会被一股子阴冷之气熄灭。不信咱就走着瞧。邱红尘耐心地
等待着那一刻,等着发出一声冷笑。
而事实却证明,美惠没有退。那团火进了大门口,进了五彩缤纷的院子,进了
沿街那空寂的房子,又曲折一圈儿,进了客厅的沙发。有天晚上,居然进了邱红尘
的卧室,上了邱红尘的床,钻进了邱红尘的被窝里。
邱红尘已经睡着,忽然感觉到被窝里钻进一个滑溜溜的物件,简直魂飞魄散!
一伸手,打开床灯,却发现小女孩儿美惠赤身裸体窝在自己身边。这下子,轮到邱
红尘真正惊恐了。她抱着胸口,又急,又羞,又惧怕,往一边儿直躲,你,你要干
什么?一直嘻嘻呵呵的美惠,脸上却有泪珠儿,可怜兮兮的,我睡不着。邱红尘说,
你睡不着跟我有什么关系?美惠却突然来了一句,你也不要我吗?邱红尘端详她好
半天,忍不住咯儿一声笑,我凭什么要你?我,怎么要你?
美惠哀怨地嘟囔,今天是我生日。
邱红尘张了张嘴,怎么不早说?早说叫翠云去买个蛋糕啊。美惠嘟起嘴,蛋糕
不蛋糕倒无所谓。你这么说,就是心疼我了是不是?邱红尘简直哭笑不得,这完全
两码事儿,跟你钻进我的被窝没关系,去!赶紧回到沙发上去。美惠却像一只小猫
一样往前凑,怎么没关系啊?我一个人好孤独。说着,轻轻伸手抱住邱红尘,把小
脑袋往她两个乳房之间拱。又说,我妈去世了,我爸给我找个后妈。我从小就缺少
母爱。邱红尘神情恍惚,两只胳膊不知道摆放在哪里好。美惠伸出手,掰开她两只
手,钻了进去。邱红尘又是惊愕数秒,竟开始慢慢抚摸美惠的头发。那个时候,内
心深处有一股子母性的温柔袅袅浮起。
随即,一声轻笑。
就这小丫头片子,写的小说会探寻人生的终极意义?我看玄。
当然,大多数时候,美惠表现出来的成熟与野性,又像是邱红尘的妹妹。快到
不惑之年的邱红尘,对于美惠,就这样由排斥,到手足无措,再到完全接受,直到
有了亲情成分夹杂在里头。偶尔,她会轻轻一笑,觉得很不可思议。香树街10号真
是奇妙啊,三个不同姓氏不同性格的女人,居然能够同在屋檐下,和平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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