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翠云是被老邱领回家的。
那年秋季的一个傍晚时分,老邱站在院子里,指着身后十九岁的翠云,对年龄
稍大一点儿的邱红尘说,我给你领个妹妹回来。邱红尘坐在树下一张椅子上,歪着
脑袋,只打量了一眼,就扭回头去织毛衣。对翠云的到来,她既谈不上喜欢,也谈
不上反感。那时候的她早就天生了一股子怪癖,整天不说一句话。再说,翠云五大
三粗,两只眼睛呆滞无神,一副笨拙痴呆样子,根本就不像她的同类。可老邱的任
何决定,总有他霸道的理由。邱红尘知道难以抗拒。
邱红尘的脾性,当然也来自于老邱的职业。也正是邱红尘半生的职业。
现在很美气的叫法是,遗体美容。
老邱在这座城市声名显赫的时候,这个行当。还不叫这个名字的,文雅的说法
叫修脸。有人闲聊时干脆直呼,给死人化妆的。老邱手上的活儿,真正是方圆一绝。
是当之无愧的遗体美容师。有许多人慕名而来,用小车接了他去。不管逝者死因为
何,也不管逝者那张脸如何的杂乱而无章,即便你不能给老邱提供一张照片,他也
会把一具遗体的面容整得神态安详,开心离世一般。
在那个年代,给死人化妆算哪门子职业啊?下九流都不算。
老邱事业最辉煌的时候,也是家里门可罗雀的时节。他的名头越响,手下的活
儿越多,害怕他、躲避他的人就越多。老街坊邻居,甚至亲戚朋友上门拜访的就越
来越少。你想,跟他坐一起,或者即便只是站在一起聊话儿,你忍不住就去打量他
的一双手,那可是抚摸过数不清的尸体脸庞的手啊!据说,邱红尘的母亲就是忍受
不了那种压抑和恐惧,悄然离开父女另投他处的。当然,或许还有别的原因,老邱
从来不提,邱红尘也不打听。无疑,老邱后半生甚至整整一生,都是孤寂的,是精
神层面的孤寂。环境造人,理所当然这种状态传承到邱红尘身上。只不过到她这里
悄然改变,添了一层,变成了孤傲。是的,邱红尘的孤寂,不过是辅助性的一层底
子,缥缈其上更多的则是一种犀利的藐视一切的傲气。
至于保姆翠云,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的孤寂。
实际上是一种恐惧后遗症。
这女人亲身经历过一场车祸。她母亲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带着她去赶乡下
大集的。不料,一辆拖拉机呼啸而来,瞬时间就碾碎了她的整个人生。当时,翠云
的耳边哗哗啦啦一阵响,就被甩到路边的水沟里去了。等醒过来,日子完全改变。
她爬到路面上,抬着头,看到的是血淋淋的母亲。
那时候,老邱已经带起了弟子。是其中一个前来搬救兵的。对于如何让翠云母
亲的面容恢复原状,小伙子束手无策。这个当然难不倒老邱,他在遗体周围转了几
圈儿。说,你根本就没动脑子,没在这门手艺上深下去。这里面学问大着呢,你得
像个真正的外科大夫,去研究人体的生理特征,主要是人的头部骨骼特征。这天底
下,不光男人女人生理构造不一样,就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头盖骨。老邱跟弟子一
边讲,一边动起手。不到两个时辰,翠云母亲的遗体整容完毕。
翠云看到以后,眼睛瞪大,嘴角微微一动,算是半丝微笑。
这已经不简单。
老邱下一次看到翠云露出微笑,已是两年之后。
老邱忙活完毕,才注意另一个问题。是翠云极力请求给母亲美容的,她要母亲
体体面面地离去。问题是,她拿不出美容的钱来。不但这钱她出不起,一切丧葬费
用也支付不起。这女孩子家里再无别的直系亲人,竟是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的。翠云
哀求说,大叔,我去给你家干活儿,我什么都能干,干多长时间都行。
老邱哀叹一声,跟弟子帮着翠云葬了她母亲。随后,把翠云领回了家。按老邱
的想法儿,干脆认翠云为干女儿,红尘也多一个妹妹。反正,以老邱的手艺,养活
俩闺女,日子虽艰涩,也不会难到揭不开锅。这活计说出去不好听,但收入颇丰,
绝对是个冷门职业。好汉子不愿干,孬汉子还真干不了。能干到老邱这种境界的,
几乎天下奇缺。
怪的是,翠云这姑娘一根筋到底,我不想做你的闺女,如果你们愿意,我就是
你家保姆。你们用我到什么时候,我就什么时候离开你们老邱家。
直到老邱去世几年后,邱红尘才慢慢思量起翠云在家里的位置,竟有了一个怪
念头。
她在一侧冷眼打量翠云的举止,慢慢儿的,梳理起此前的好一些场景来。翠云
给老邱洗脚,给老邱按摩,给父女二人洗衣服。在老邱生病住院的时候,端屎端尿。
有一天晚上,邱红尘起来上厕所,突然看到院子里有一明一灭的微光。她站到
门口,居然看到翠云披一件衣服,在院子里幽幽地抽烟。当时,邱红尘冷笑一声,
骂她脑子被驴踢到了。
此时想来,翠云说不定正愁肠百转,正想着去敲老邱的房门。说不定,老邱内
心多多少少也有这个想法儿。更说不定,老邱早已经将翠云收到房内。否则,翠云
为什么一直就不肯离去呢?邱红尘想到这一层,又暗骂自己龌龊。怎么就怀疑起自
己的爹来,他是那样的人么?更多的当然是悔,责怪自己为什么当初想不到这些。
如果从中撮合一下,或许有戏。翠云年纪小又怎么了?这代沟也并非宽得摸不着边
沿儿。长相丑一些,更不是什么问题,翠云配老邱,绰绰而有余。
唉!邱红尘不免一声叹惋。
邱红尘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又复读一年,仍然不中。翠云到来,倒是给她
腾出很多空闲时间。
有一天,老邱突然发现,邱红尘在偷偷摆弄一具骨骼模型,这才开始慌张起来。
老邱对着闺女大吼大叫,你要是再碰这些东西,我打断你的手!他可不想女儿再步
自己后尘,其间的苦涩悲凉,老头子早已经体验至血液里。一个女孩子家,摆弄这
个,怎么嫁人啊?
不料,邱红尘无师自通。
有一天,老邱在远远的另一座城市,正给一张渔网般的面孑L 勾抹涂画,家里
的邱红尘却坐上一辆小车,前往殡仪馆,开始了她的职业生涯。那是个并不复杂的
活路儿。逝去的老头儿来头却不算小。他儿子据说是个大官儿。起初,这家子人根
本不信任小丫头。但邱红尘的话语自小就铿锵有力,我爹赶不回来,你们要请老邱
家的人来做,就只有我这一个。对方无奈,大热天的,尸体放久了会有异昧,再说,
这种事儿就根本没有往后拖的。
邱红尘一战成名。
老头子躺在那儿,一派驾鹤西行的慈祥面孔。大官儿很满意,悄悄塞给邱红尘
一个白包。等老邱回来,邱红尘一脸得意,把那钱递过去。老邱两眼浑浊了好半天,
才说,妮儿,你现在必须做一件事,把额外的钱给人家送回去。老邱还说,要真想
走这条道儿你就得记住,不该拿的钱绝对不能拿!干哪一行都有规矩。
这话说明老邱已经同意邱红尘做自己的弟子了。
可香树街上有个叫方子鱼的小子是不同意的。
方子鱼跟邱红尘,从小学到高中,一路同学。邱红尘复读一年仍考不上大学,
多多少少跟方子鱼有些干系。俩人早恋了。那时候的方子鱼,对邱红尘痴迷得简直
七荤八素。香树街上的大人孩子哪个不害怕老邱家那个院子啊?大人吓唬孩子都这
么说,你再哭,再哭我把你放到老邱家大门口。小孩子一听这话,哭声咔一下止住。
可方子鱼居然不怕,足见爱情的力量之伟大。哪怕是他爹拿棍子撵着打他也不惧,
还梗着脖子跟老爹理论,人家邱红尘又不去摸死尸。
于是,街上经常出入老邱家的,就是个方子鱼一人。
方子鱼后来考入大学,起初倒是痴心不改,几乎每周都要把一封热乎乎烧饼一
样的信,发到香树街10号。但很显然,方子鱼是有底线的。或者,应了那句话,人
一阔,就变脸。大学毕业后的方子鱼,跟邱红尘的节奏不太一样了,对她也不那么
炽热如火。
何况,邱红尘毅然决然选择继承衣钵,去给死人修脸。
两个人平静地分手。
连邱红尘要求握一下手,方子鱼都予以拒绝。邱红尘不以为意,觉得好笑。以
前花前月下时,舌头卷着舌头的,只差没有上床融为一体。也幸亏没那个样子呢。
就因为我干了这个,连握个手都勉强不了,还有什么可值得留恋的?邱红尘扭头就
走,心里却发恨,方子鱼你是大学生又能怎么?你身体走出了香树街,灵魂却与街
上人毫无异处。我邱红尘虽身在红尘,可我的思想是超凡脱俗的。我所从事的,是
一门世间人都无兴趣的艺术门类。我能让一个满脸血肉模糊的人体面地有尊严地离
开这个世界,你能吗方子鱼?
正是邱红尘的冷傲之处。
因此,当方子鱼将与他女同学结婚的消息传到香树街时,邱红尘只是发出清冷
苍凉的一笑。
不过,这是她第一次被针刺一般体验到世态冷暖。邱红尘嘴上不说,举止间不
表达,并不等于这事儿没在她心脏上造成划痕。恰恰相反,这是造成她孤傲脾性的
启蒙之战。
虽说败得一塌糊涂,却似乎也夹杂了某种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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