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香树街这条标准的老街，差不多东西贯穿整座城市。稍稍霸气一点儿的城市，
现如今都喜欢弄一条两条围巾一样的外环路。目的似乎是要把丰辆分三六九等。那
些高高大大灰头灰脸的大卡车、大拖斗，简直就是后娘养的，只被允许在外环之外
行走。而城市里面，则是公子哥儿小轿车昂首阔步的天下。

    那起交通事故，发生在香树街跟东外环交界路口。时间是凌晨一时左右。死者
是个少妇。

    凡重大交通事故的现场，都有一点儿惨不忍睹。这一起也不例外。死者面部已
遭毁坏，完全认不出样子。警察认定，事故非同一车所为。也就是，第一肇事车辆
将骑电动车的女人撞倒，随即逃逸。而另一车的司机并不注意，跟随其后，又在死
者身上碾轧一次。事发当晚，狂风肆虐，警察拉起隔离区的时候，一场大雨早已瓢
泼而过，把许多痕迹都给冲走了。幸亏，现场发现一部手机，居然完好无损，于是
警察按照一个常用的号码打过去。身在另一座城市的方子鱼，从睡梦中惊醒，接起
了电话。他正处于出差期间，闻听噩耗，立即驾车往回赶。天还没亮，已经站在那
隔离带里面。

    方子鱼慢慢蹲下身子，揭开遮盖的雨布。只看一眼，就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地
面上。他绝对相信，这是他这一辈子看到的最恐怖最凄惨的场景。从衣物以及现场
的电动车，可以毫无疑问断定，正是他的妻子无疑！雨布一角，半隐半现的那只手
上还戴着他当年亲手套上去的一枚黄灿灿的戒指。

    事发整整一周。警察都没有能够破案。

    那个路口没有监控，无录像资料可查。警察怀疑是吃夜草的大野马。这些车辆
即便是有录像可看，想查到车主难度也大。被害人家属方子鱼拿回了手机，可里面
丁点儿线索都没有。事故勘察完毕，法医鉴定了当，尸体也就没有继续放在冰柜里
的必要。方子鱼的岳母强硬地坚持，必须水落石出女儿才能人土为安。岳父倒还算
理智，心知那样也不过是逞一时之快，其意义不大。总算说服女人，尽快火化，让
女儿入土为安。

    于是，有个问题火急火燎，即，如何恢复那张曾经美丽的现在却被车辆碾过的
脸。

    在空旷的缭绕着异味的停尸间内，前后有三个遗体美容师拉开那个抽屉状的大
盒子。看罢了，都是面无表情，轻轻摇头。哪怕方子鱼出再多的钱，这几个人都不
敢接这活儿。接了，活儿干不好，等于砸自己牌子。一个看上去像是80后的小姑娘
倒是性格活泛。她戴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摘去口罩后，露出的面容居然让方子鱼
怦然心动！暗道，花儿一样的女孩子，怎么就做了这个？同时，他心里也怦的一声
响，知道这活儿该找谁了。

    小姑娘恰好说，我看呀，只能请我师傅出马了。

    她的师傅，正是隐居香树街10号的邱红尘。

    此时的邱红尘，早已经功成名就且灿烂退场。

    自出道以后，她在这个领域整整浸淫了十五个春秋。其实，三五年过后她就在
坊间声名显赫。自然是活儿真的无可挑剔，比她爹老邱似乎还要胜出一筹。在任何
环节上你都挑不出毛病。邱红尘干活儿，从来不让人守在一边，这是规矩之一。那
间小房子里，只能留她一个人。不管什么样子什么脾性什么官职级别的死者家属，
站在邱红尘的化妆间外，都是一样。你只能静静地等在外面，等着邱红尘额上渗着
细密的汗珠站到门口，悄声说一句，好了。

    邱红尘说好了，那就是真的好了。

    邱红尘的一视同仁还表现在收费上。她有自己的价格定位，说多少就是多少。
穷人家绝不会少收，富人户也不会多拿。当然，会有人像她第一次出马那样，额外
塞一笔钱给她，邱红尘坚决不取。

    还有一个传说，说是邱红尘的一个亲传男弟子，并不接受教诲，只想自己迅速
发家致富。于是刁难死者家属，私收费用，什么洋相都出。被邱红尘知晓，冷着面
孔— Al 巴掌打过去，厉声呵斥说，以后你要再敢说是我的徒弟，我亲自给你做美
容！

    这话迅速流传开来，人都说这女子果然厉害，教训人都是行话。

    邱红尘的面容神态，非常符合殡仪馆风格。在那里头，倒也不足为奇。奇的是
这女人似乎在任何地点都一直如此，孤僻，怪异，诡秘。活路儿干完，她立刻回到
一间小屋子里去。不一会儿，一袭旗袍，分花拂柳般走出来，径直钻进一辆黄色小
轿车。司机正是那翠云。邱红尘一坐下，接下来的风格就完全属于翠云了。殡仪馆
在市郊下风口处，大门口那段路连沥青都没铺，平日里总见一副大风起兮云飞扬的
壮观景象。

    翠云一踩油门，刷的一下子就冲出大门口，绝尘而去。

    清楚这一车一主一仆故事的人，都在一边感叹，真叫一个有性格！

    翠云学开车，是邱红尘逼她去的。邱红尘当然不需要配备一个司机来耍摆大腕
儿，主要是为了矫正翠云的心理亚健康。车祸过后，翠云十年怕井绳，在马路上见
到车腿肚子都哆嗦半天，尤其不敢看拖拉机。邱红尘说，要不怕车，就得自己学开
车。翠云抵触了好些日子，还是拗不过邱红尘。学车的过程可真是吃尽万般苦头。
考试的时候，仅倒桩一项，连过三遍，才闯关成功。让邱红尘绝对想不到的是，翠
云不上车则已，一旦驾起车，嚯！简直霸气十足！似乎整个世界都是大马路，专为
她资深保姆一个人铺设的。不过坐翠云开的车，邱红尘从来就不紧张。或许是早就
阅尽人世间沧桑，看透生死之事。整天跟死人打照面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许多年以后，方子鱼第一次敲开了香树街10号的门。

    方子鱼不能不来，请客吃饭显然是个小失败。而且，方子鱼意识到，邱红尘不
过是搞了一次小小的恶作剧。这女人还没有忘记当年分手时的情景。难怪有人说过，
女人的初恋，就是她整整一生。方子鱼想到这，不以为尴尬，反倒暗自有了一分得
意。女人恨你说明她还爱你。这叫辩证法。做过语文老师的方子鱼深谙其道。但事
情还是要办的。方子鱼现在是一所中学的副校长。其岳父退休前是教育局一个领导，
他的话放在今天，也还是很给力的。当初，方子鱼使出十八般武艺追求人家女儿时，
就充分考虑到这一层。

    因此，登门拜访邱红尘是大势所趋。

    开门的是翠云。

    方子鱼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内装两件旗袍，哗啦哗啦，就想往里进。不料，翠
云身子一横，把通往院子里的小门儿全给堵死了，你来干什么？方子鱼稍稍一愣，
我找邱红尘啊。翠云说，她不在家，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是一样的。方子鱼透过狭
窄的缝隙向里张望一眼，不在啊？那，那个作家在吗？翠云冷冷的，香树街10号没
有作家，只有遗体美容师。

    方子鱼这下子才拿正眼看翠云。

    此前他还以为，翠云顶多就是个管家呢。看来也是一块老姜。香树街10号果然
诡秘啊，把天底下稀奇古怪的女人全凑到一起了。方子鱼把那纸袋一伸，说，邱红
尘知道我找她什么事儿。麻烦你告诉她一声，我来过了。又讨好似的说，你瞧，我
给你也买了一件旗袍。

    犟云冷笑，别侮辱我。我这个身板儿能穿旗袍吗？

    这句话，让躲在院子一个角落的邱红尘和美惠捂着嘴暗笑。方子鱼无奈，提着
礼品而去。

    邱红尘对着面无表情的翠云说，你好厉害！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呢？

    然而，第二天晚上，电视台的一条消息，让香树街10号的三个女人里头，至少
有两个女人顿时慌乱起来。

    那个总是摆出一副参加葬礼模样的男主持，一脸肃穆地宣称，东外环那起交通
肇事案有了新进展。一个匿名男子拿公用电话告诉警察，他正是当晚的目击者。该
男子看到一辆黄色轿车为第一肇事车辆。那车在右转弯的时候速度非常快，而方子
鱼的妻子驾驶一辆踏板摩托车逆向行驶。两车咔嚓相撞后，方妻倒在快车道上。小
轿车停顿几秒，司机慌慌张张下来，察看了一番。借着车灯的光线，能看清是一个
身穿牛仔服、身形肥胖的女人。可该女人并没有报警，也没叫救护车，一转身就上
了车，迅速逃离现场。仅仅过了一分钟左右，一辆拉煤的大货车趾高气扬，呼啸而
过，再次碾轧到受害人，却根本就没有停留的意思。警方和家属呼吁匿名男子，请
他到交警队配合调查。同时，家属方子鱼愿出资悬赏包括这男子在内的所有目击证
人。

    邱红尘的呼吸顿时不畅，她迅速扭回了头。

    翠云站在门口，拿围裙擦着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美惠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啃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响。

    邱红尘和翠云对视一眼，好半天没挪开。

    邱红尘尾随到了翠云房间。见她坐在床上，目光呆滞。邱红尘心里就咯噔了一
下，又咯噔一下，沉默了好久，她慌乱地站起来，你赶紧给方子鱼打电话，就说我
愿意去给他老婆做美容，马上就去！

    翠云忽地一下子站起来，这天底下不光咱们有一辆黄颜色的车，也不光我是个
胖女人！邱红尘说，问题是你穿了一身牛仔服。那天凌晨，恰好你开车去接我，那
个地点是你必走的路线。还有，第三天，你把车送去了大修厂。

    翠云无言以对。

    邱红尘顿时明白了她为什么对方子鱼那般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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