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邱红尘在辉煌时期宣布退役，是两年前的事儿。

    曾被她痛斥的那个男弟子，虽说表面上是逐出了师门，但彼此间的联络并没断。
因为，另一个女弟子嫁给了这家伙。小两口儿都还年轻，选择这个职业的初衷和感
觉，与老邱甚至邱红尘时代截然不同。他们好像遇上了好年月。这年头的人，什么
都可鄙视，唯独不鄙视钞票。只要挣钱，什么职业都是高尚的。男孩子品质有点儿
差，似乎他就冲这钞票二字，才来到这斑驳陆离的世界上的。在业内他却是个活脱
脱上蹿下跳的活跃分子。不几年，就把这座城市甚至周边地带的遗体美容师们都集
到了一起。那是个私下里的小圈子。

    圈子虽小，却足可以垄断方圆一片这个冷门行业。

    邱红尘冷眼观察一番，知道自己技艺虽超凡，思想上却与他们格格不入，似已
落伍。已为人妇的女弟子，胳膊肘自然冲着自己男人方向拐。也是，这年头儿师傅
算什么呢？偏这女弟子嘴皮子颇为灵活，竞在两边尝试着游刃有余。也小心翼翼着
邀请师傅随俗。邱红尘什么人哪？怎么能甘心与他们合污？她本来就如同独行侠，
这样一来更成孤家寡人。邱红尘哀叹一番，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赚死人的
钱都能够狮子大开口了。

    不免心灰意冷。

    一次，女弟子抱着娃娃上门，再次撺掇师傅，您过去瞧瞧吧，很热闹的。邱红
尘略加思索，竟答应下来，前去赴会。女弟子欣喜万分。邱红尘情慝加入那个圈子，
是件大喜事儿。不管怎么说，在业内老姑娘邱红尘是标准的一面旗帜，猎猎作响。
如果成立一个民间遗体美容协会，除了邱红尘谁还敢当会长？从另一个角度讲，邱
红尘不加入你们，你们哪怕再折腾，也不过是旁门左道。大师之所以是大师，其影
响元素是多方面的，号召力影响力必不可少。

    邱红尘一袭黑色旗袍，闪亮登场。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轰动。邱红尘心里透明着，这里头有好大一部分人，心底还
是清澈的。只不过碍于情面，或者为了交际不得不面对现状，在资源整合的大潮流
中，参与其中，人各有份。这一部分人此时恐怕内心就很有些瞧不起她邱红尘了吧？
你貌似清高，不照样也还是被拉下了水？人啊，最终还是难逃一个利字。谁都明白，
这行当是有暴利可赚的。关键是如何运作。

    被逐出师门的男弟子，看上去情绪饱满，像裂开苞皮露出黄灿灿果实的老玉米。
他的表演恰到好处，一番精彩的开场白过后，非常恭敬地请一代遗体美容大师、他
的师傅邱红尘女士给大家先讲几句。邱红尘没给他纠正称呼上的错误，她稳稳当当
站在舞台上，手握话筒，四下一瞧，大厅内寂然无声。

    邱红尘的话，主要包括三层意思。

    第一层，看到遗体美容业后继有人，长江后浪推前浪，她内心非常欣慰。第二
层，干这个行韭，其酸甜苦辣，唯有自知。邱红尘说，你不敢去参加酒局，不敢跟
人握手，不敢随便搀扶老人，不敢抱人家小孩子，甚至，在公共汽车上你都不敢跟
人家挤，万一碰到熟人，人家会在心里骂你。我们的身上好像满是晦气，污浊不堪。
可是，诸位想一想，在这时代，哪一个人灵魂是干净的？

    邱红尘话锋一转，过度到第三层，关于职业道德和良心。

    难道，我们自己也要让自己变得更污浊吗？拿死者家属的黑心钱，破坏行规，
私自抬高收费标准，刁难挤对死者家属，算什么行径？做人，能不要脸到借着死人
发大财吗？

    男弟子的脸色，开始红一片，紫一片，五花八门。

    邱红尘开始了更加慷慨激昂的演讲，像是要把她这辈子的话一口气说完。那些
话像一支支冷箭，像是连珠炮，像是你挤我赶，等在嘴边儿上。这期间，插播了一
条毫不留情面的广告，我身边这个人，他不配做我的徒弟！我今天再一次宣布，我
邱红尘从来没收过这个人当徒弟。他以后在任何场所，干的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

    最后，邱红尘用一句斩钉截铁的话收尾，从今天起，我退休了。

    邱红尘昂首挺胸，走出了那个让她压抑无比的大厅。

    这座城市本来就不大，邱红尘这样一个举动，自然就引起不大不小的轰动。甚
至，当地电视台和广播电台不知怎么听说了，要联台对这个奇女子进行一次专访，
被邱红尘一口拒绝。

    邱红尘说，那些话，对从事遗体美容的人来说，已经足够。

    不过，她的演讲也并没有出现奇佳效果。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嘛！谁不想过
好日子？谁不想手里钱越来越多？活人的钱能挣，挣死人的钱又怎么啦？你瞧瞧，
殡仪馆内，哪个项目是物有所值？不都是挣死人的钱吗？还有，四处撒广告卖墓地
的。且不说这个了，现如今做官儿的，公检法的，从医的，甚至搞教育的，哪个行
当私下里不收黑钱？就这么一个给死人化妆的行当，撑死你，你能顶得过一个贪污
腐败分子？你邱红尘固然清高，也不过是一辈子清寂寡淡，像个老尼姑，孤独一生。

    这个时代的人，不追求思想，只看现实。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钞票。谁口袋
里的钞票哗啦啦往外淌，谁TMD 就是大爷！

    邱红尘孑然一人，孤独在了香树街10号。

    这样说倒也不完全对。那时节还有翠云相伴的。后来，天上掉下个女作家美惠。
尤其后者，已经把邱红尘的日子搅和得生机勃勃，都开始脱下旗袍换上乞丐牛仔了。
没想到，嘭一下子，变故陡起。最亲近的人翠云肇事逃逸，被关进了看守所。

    真叫个命运多劫，恍然似梦。

    现在，不是方子鱼请求她邱红尘出街了，是她该主动去找人家洽谈具体事宜了。
这样的肇事逃逸案，只要死者家属不死咬住不放，需要多少钱，痛痛快快地拿出来，
民事赔偿处理妥当，刑事责任自然会大大减轻。邱红尘从业多年，多多少少也跟交
警刑警的法医们打交道，其间门径胸内了然。

    家属是谁？首一个，当然是前男友方子鱼啊。

    这一次轮到邱红尘和美惠亲自上门拜访了。多少年来，邱红尘从没进过别人家
里。即便是亲戚家，也几乎没有。原因不需要解释。本来，邱红尘想约方子鱼吃顿
饭的，可那一端的方子鱼毫无兴趣，直接拒绝。邱红尘心里一凉，顿时就切身体会
到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的滋味儿。

    不料，方子鱼站在门口的样子，却把邱红尘和美惠都吓了一跳！

    他头发蓬乱，胡须茂盛，眼圈红红。邱红尘暗想，才几天不见怎么折磨成这样
子？无端的心口又疼了一下。不好说这疼的缘故，是为方子鱼，妒忌他的痴心，还
是因自己亲近的人造成如此局面而起的忏悔。

    站在邱红尘背后的美惠，也把一脸不屑收敛起来。此时，她倒像是对这个男人
也略生好感。

    进了客厅，立刻一股子怪味儿扑面而来。是酒精、咸菜、酱醋、方便面、香烟
等等交织在一起的味道。窗帘是遮挡着的，屋子里更有了迫人的压抑。美惠顿了一
顿，自作主张去拉开窗帘。转回身子，就手脚麻利去帮着收拾桌子上的垃圾。方子
鱼连说不用不用，怎么能让客人收拾昵？邱红尘却去一个墙角，盯看一家三口的合
影，惊讶地看到表层的玻璃已经碎掉。她再一次仔细端详着那个女人。暗道，我的
手艺，还真是没有失了水准。方子鱼和邱红尘对坐在沙发上时，一时竟无语。美惠
从厨房钻出来，张着手问，你家连块抹布也没有吗？方子鱼苦笑一下，没作声。美
惠继续乒乒乓乓去忙她的。邱红尘心想，这孩子真是个自来熟。她在谁家也是这样
子吗？不过，这样倒好，省去一分尴尬，也略显出本方诚意。邱红尘忽然意识到，
这次是来谈判的。可她不知道如何开口。表达歉意么？或者直截了当，方子鱼你看，
事情也出了，你觉得我们该赔多少钱才合适？这简直太别扭了。可总不能就这样尴
尬着，邱红尘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方子鱼却摆摆手，我什么都明白。我不要钱。

    这话把邱红尘吓了一跳。她最害怕的就是这种局面。

    方子鱼却接着说，我不要钱，并不是为难你们。故意让你家保姆去坐牢。我是
真的不想提钱的事儿。这赔偿，我拿着会把自己弄脏。邱红尘张张嘴巴，还是说不
出话。此时才发现自己封闭多年，对跟人沟通和交流时遇到的变故，束手无策。但
她还是说出来，尽管有些磕磕绊绊。翠云，她，就跟我亲妹妹一样。我不想，让她
在监狱里太久。

    没想到方子鱼说，你不必顾虑我会为难她。邱红尘稍稍有点儿迷惑不解。方子
鱼轻轻一声冷笑，其实，我这个样子你会觉得很奇怪吧？刚出事儿那几天，我还没
有这样子的。可问题是，现在我了解到一个真相，除了我谁也不会去关注的真相。
那就是，为什么我老婆在那个时间会出现在那样一个地点？

    邱红尘恍然大悟！

    邱红尘忙说。你还是不要说出来。我们来不是要听隐私的。

    方子鱼眼睛红红的，可我不说出来，我心里难受啊。邱红尘说，说明你还是在
乎她。人都走了，折磨自己干什么？方子鱼说，不是折磨自己，是我需要了解真相。
我去过那个路口，在周围找了老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邱红尘执拗地想，你这么做能证明什么呢，还是证明你在乎她。她扭头去看窗
台上的一蓬兰草。心里突然感觉到疼。这感觉真是奇怪。邱红尘啊邱红尘，这么多
年过去了，难道这个男人还在你的心里？

    她咬了咬嘴唇。

    邱红尘你还是不明白，我不是在乎她，我是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

    邱红尘转回头，我的确不明白。方子鱼说，这很有意思。我跟这个女人结婚这
么多年，到头来却发现，根本没有爱情。

    邱红尘心底冷笑了一声。

    方子鱼说，我知道你很不屑。事实却的确如此。一男一女，彼此小心翼翼防备
着对方，你说，这叫爱情吗？可我绝对没想到她会先背叛我。邱红尘刚刚柔软一下
的内心又僵硬起来，暗骂，他还是把话题扯回来了。

    你知道电视上说的那匿名男子是谁吗？方子鱼冷笑一声，就是那女人的情人。
你知道狗日的是个干什么的吗？农村一个包工头，搞建筑的。一个中学老师，居然
跟这样一个人搞上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啊邱红尘？

    这的确让邱红尘感觉惊讶。

    当晚上，那男人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两次，他都看到了。
那个王八蛋站在那里，吓得都快尿裤子了。然后，趁着黑夜他就逃走了。他也逃走
了你知道吗？一个星期之后，他受不了那份担惊受怕。他怕警察迟早有一天会找到
他那里，这才打了匿名电话。我还是觉得奇怪，这一对男女在那个时刻为什么去那
个地点呢？

    问题是，那个男人的家在乡下，根本就不在那个方向。

    方子鱼红着眼睛盯看邱红尘，似乎她脸上会写着答案。好半天，邱红尘站起身
来，说，我发现，方子鱼你在钻牛角尖。偷情的一对男女，不会像你这样理智地计
算地点和时间。

    这番话脱口而出，邱红尘立刻后悔了，立刻心慌意乱。瞧瞧，你都说了些什么
呀。又想，这世间的情感，真是肮脏不堪啊，真让人恶心啊。她忽略了来意，急匆
匆地立起身，只想到迅速逃离那间屋子，只想到自己的家里才是最踏实的。

    临出门的时候，方子鱼却突然说，红尘你等等。邱红尘回头，迷惑不解。方子
鱼却伸出右手，邱红尘一愣！美惠也默默地注视着方子鱼。方子鱼说，握个手吧。

    邱红尘嘴角动了动，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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