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半年以后，邱红尘隔着铁棂，又一次看到了翠云。

    她忍了好半天，还是忍不住，双手捧着脸哭了。

    翠云说，傻丫头，你哭什么啊？我已经习惯里面的生活了。邱红尘说，可我不
习惯，院子里，屋子里，没了你的气息，好像少了很多很多东西。

    器云沉默片刻，突然面带微笑问，你今天怎么没穿旗袍呢？

    邱红尘哦了一声，这话题转得太突兀。翠云说，你好像有心辜儿了。邱红尘扭
头看着别处，却说，翠云，家里没有你，我突然一下子没有支撑了。干什么事情都
犹犹豫豫。翠云说，美惠不是还在家里吗？邱红尘说，她跟我俩不一样。翠云叹了
口气，的确是不一样。你的犹豫，起因不是我，而是她啊。

    这句话邱红尘没法不认可。方子鱼，这一阵子他老是去香树街。邱红尘终于还
是说出了口。

    翠云好半天不说话。

    邱红尘说，现在，我倒是拿不定主意了。

    翠云突然说，你是不想我回那个家了吧？

    邱红尘猛地抬起头，这事儿她是反复琢磨过的，没想到的是，翠云的反应会如
此剧烈。不过，翠云走回去之前，站在那儿好一会儿，又扭头说了一句，你自己拿
主意。

    可邱红尘的确是拿不定主意的。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犹豫不决。

    偶尔，她真是把原因归结到美惠身上。是美惠的到来，或者说，美惠和翠云的
更替，让她变成这个样子的，让她陷入了矛盾之中。翠云出事儿后，住在香树街10
号两个看似截然不同的女人，互相之间的影响和变化更加明显起来。慢慢的，美惠
不像一开始那样肆无忌惮，不是一洗完澡，就光着身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了。自从
她试穿邱红尘的旗袍之后，似乎就入了迷。

    有一天晚上，客厅里的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彼此哈哈大笑。美惠袅袅娜娜一袭
旗袍，站在那里。邱红尘呢，穿着美惠的宽大T 恤，盘腿坐在沙发上。美惠说，姐，
你好像在慢慢改变我。邱红尘轻笑，心道，我正想说这句话。

    是啊，她们是在互相改变，这是个潜移默化的过程。美惠走进这个家庭，带来
的冲击力竟是无比巨大的。尤其在性这个话题上。此前的生活里，邱红尘和翠云是
完全避着这个走的。她们的世界里，似乎根本没有男人这个概念。香树街上一些不
怀好意的坏小子，甚至猜测到这俩女人是同性恋。作家美惠却大大不同，一旦涉及
这个领域，她是有大把大把经验的，绝对是滔滔不绝。当然，在她自己看来，无数
个男子过眼云烟一样而去，留给她的也是片片鳞伤。

    当美惠得知邱红尘居然一次性生活也没有过，惊讶得蹦起来！你太了不起了姐，
你，你怎么受得了呢？

    邱红尘居然脸红了。

    有个细节不可不提，邱红尘开始关注起了自己的身体。洗过澡以后，她站在镜
子前，像美惠一样赤裸着。偶尔会微微一皱眉头，是看到了眼角的皱纹，以及稍稍
下垂的乳房。那时候，会有一股子沮丧甚至绝望的情绪袭上心头。不过，美惠有一
次在浴室里看到她的身体，却夸张地大叫一声，姐啊，你的身体简直太完美了！又
啧啧感慨。简直太可惜！邱红尘问可惜什么？美惠说，这样的身体，你怎么能不让
它飞翔呢？

    尽管，那次探视翠云并没有得到令人踏实的回答，但过后没多久，邱红尘已经
拿定了一个主意。她准备接受美惠的建议，决定尝试一下，让自己的身体飞翔一次，
看一看第一次试飞情况究竟如何。

    那天傍晚，邱红尘对美惠说，今晚我不回来了。美惠哎呀一声，姐呀，这可真
是稀奇事儿。又一副惊讶的表情，盯了邱红尘的脸看，咦，怎么脸都红了哦？有情
人了，是不是？今晚有约会，对不对？

    邱红尘一转身，臭丫头，你少管我的闲事儿。

    邱红尘毅然走出了香树街10号。

    一路上，她把所有细节都演练了一遍。方子鱼会很惊讶她的突然造访。她要的
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要烘托出突如其来的氛围。现在的方子鱼，需要她去疗伤。他
们会和许多年前一样，拥抱在一起。亲爱的，回到从前吧。邱红尘会这样说。想到
这里，她身体一阵潮热。她已经想好了，就站在客厅里，悄然把衣服全部脱落，让
连美惠都惊讶的身体，完完全全摆在方子鱼面前。你瞧，完美的身体。你曾经错过
的身体。不，还不说错过，是你扔掉的。不过，我现在原谅你了。方子鱼会轻轻惊
叹一声！他至今还没见过邱红尘的裸体。他会轻轻地走过来，伸出双手，把那个美
妙的身体抱刭床上去。他会抚摸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我告诉你啊方子鱼，我的身
体跟二十年前还是一模一样的，洁白无瑕。

    邱红尘没能敲开方子鱼的门。

    她站在门口，无声地一笑。你个傻瓜，方子鱼不可能时时刻刻在房间里等待你
的款款到来。他或许正出席某个酒局，或许正在外地出差。从近一段时期他出现在
香树街10号时的眼神里面，已经分明能够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已经成功摆脱掉了阴
影。他像许多年前那样，目光里透着一股子渴盼。经历过一次伤害后，他不再害怕
邱红尘的双手了。这样的状态，足以让他出现在这座城市，或城市之外的任何一个
地方。邱红尘你该提前打个电话的。

    这时候邱红尘才记起，她居然还没记住方子鱼的手机号码。

    邱红尘走出楼道，坐在院子里的紫藤架下，一门心思盘算着守株待兔。接下来
的两个多小时，邱红尘抽掉半包烟，却也慢慢梳理了自己生活过的所有日子。的确
是有点儿可惜啊！最后，邱红尘哀叹一声，作为总结。

    方子鱼一直都没有出现。

    那个房间里的灯，一直暗着，它没有为邱红尘亮起来。

    邱红尘走出小区大门，轻轻一挥手，一辆出租车刷地一下停在身边。上车之后，
邱红尘还是忍不住想笑。司机是个小伙子，扭过头来问，阿姨，有什么开心事儿？
邱红尘先是惊讶一下那个称呼，又笑丁。邱红尘说，我捡到好大一个钱包。小伙子
哈哈大笑，您可真幽默！

    邱红尘站在自己家门前，屋子里的灯亮着。夜猫子果然还没睡，她是在勾勒一
篇旷世佳作吗？、r 头，你真应该好好捉摸一下这个叫邱红尘的女人的一生，她生
活中的所有细节，她貌似冰冷的身体里那一团火，都是一篇好小说呢。

    邱红尘轻轻地打开大门，走过院子，开了房门。一系列动作做得悄无声息。她
要搞一个突然袭击，吓美惠一跳。这种把戏，同样来自美惠。

    一走进客厅，邱红尘却敏感地觉察出气味儿不对。

    地板上，赫然入目的，竟是一双男鞋！

    紧接着，耳朵里传人一连串的声音，顿时袭击了她整个身体。是美惠在尖叫！
暖昧的黏稠的舒畅的尖叫。一个男人，粗重的呼吸。邱红尘站在客厅里，觉得四周
的空气顿时急剧收缩，顿时湿热无比！她浑身酥软，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不要脸的，趁我不在家，竟把陌生男人带回来了？她不知道我们的卧室里，
是不允许有男人的气息存在的吗？

    这小妮子，真是个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呢。

    但转眼之间，邱红尘的内心深处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毛茸茸的感觉升腾起来。无
数只麻麻索索的小蚂蚁在每一根血管里急速爬行着。兴许，这股子情绪里头，无端
还夹杂一丝羡慕的吧？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人的飞翔时刻？邱红尘面色潮红，
两只手忍不住交叉过去，紧紧地搂住自己的肩头。她做了一个时间略长的深呼吸，
慢慢转回了身，打算悄然溜出去。

    这样子站在客厅，显然是不合适的。

    当她走到门口时，房间里的声音却骤然停歇。突然，邱红尘感觉后背打落上了
异样的目光，很痒，很疼。她猛地回过了头！是光着身子的美惠。

    美惠脱口而出，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哗啦一声，散碎了一地玻璃碴儿！

    又哗啦一声，玻璃碴儿全部凝集在一个女人身体上，成了一座冰雕。

    站在美惠身后的那个半裸身子的男人，当然就是方子鱼。至于谁勾引了谁，已
经不是个问题。问题是，当天晚上，在看到那一对男女的一瞬间，邱红尘再次成为
了遗体美容师邱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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