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欢乐吃了东西,喝了茶,人才缓过气来。他掏出烟,点着,大口大口地吸着。
任媳妇王俭如何问,他就是一句话不说。
他的心事很重,他觉得这事没完。别说那两个纪委的人问话了,就是柳权买孩
子的事都不一定完。出来的时候,警察对他说:“你这是取保候审,回去在医院呆
着,哪里都不能去,随叫必须随到。如果不老实,你这参与拐卖孩子的事,判你三
年五年那是现成的事儿!”
这真是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他就多个嘴,介绍了柳权与祁良认识,就成
了嫌疑犯了,说不定还要判刑。欢乐越想越恼火,恨不能一头撞墙上死了算了。他
妈的,自己怎么这样倒霉呢!
一支烟刚吸完,卫方就进了屋。欢乐没有看见他是从哪里进来的。卫方进了屋,
就对王俭说:“嫂子,你先出去会儿,我给老贾说点事。”王俭看了看欢乐,转身
走了出去。这时,卫方关了门,递给欢乐一支烟。两个人都吸了几口,卫方才说:
“知道是怎么进去的吗?”
“还不是祁良这鳖孙,硬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欢乐恨恨地说。
“你错了,是你那姓柳的老乡把你告了。他从祁良手里明明抱回去个带把的男
孩,可回家一洗澡,那假小鸡鸡竟掉了,硬是变成了个女孩。你说人家花了两万多,
能不眚吗?”卫方说着,自己竟笑了。
欢乐一听,忽地站起来,大声骂道:“这个鳖孙,他还敢造假孩子!”
这时,卫方示意他小声点。然后压低嗓子说:“我找人打听了,你并没有真正
参与,找到了副局长,这才把你保出来。”欢乐知道是卫方保出来的,就感激得不
住地点头。他说:“那警察真是厉害,啥都能犯,就是不能犯法。一天一夜,我差
点被折腾散了。
卫方突然沉着脸问:“他们都问你什么了?你要如实给我说,不然,他们要是
再把你弄进去,我可不好捞你了啊!”
欢乐见卫方这样问自己,知道他是想探探底,心里就有了主意。他只把警察问
的事说了一遍,跟纪委的人见面的事只字未提。卫方听后,还是不放心地说:“真
没有人问你其他事吗?老贾,你可不能不给我说实话啊!”
“这是一定的。啥事我敢瞒你啊,这事我还得指望你给我摆平呢。”欢乐态度
诚恳地说。
卫方又点上一支烟,然后说:“这几天你哪里都不要去,什么人都不要见,就
在太平间里。更不要给任何人说什么。我来的事也不要给任何人说。有事就打我的
这个手机。”说完,他递给欢乐一个纸条,“这是号码!”
卫方走后,欢乐就不停地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他心里害怕了,他感觉可能
有大事要出了,卫方和宋一民可能真会被抓走。他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办。刚才一刹
那间,他是想对卫方说纪委找他的事,但他还是没说。他平时也听人们说纪委如何
如何厉害,如果说了,纪委那边就一定会知道。自己说不准真的玩儿完了。可不跟
卫方说,他又觉得对不起卫方,卫方再有错,他对自己不薄。
心里的各种念头乱七八糟的,一个接一个。欢乐不知道如何办好。他就一直抽
烟。过了十二点,王俭就说:“你一夜没睡了,还在抽,看屋里烟雾缭绕的,你熏
黄鼠狼啊!”
欢乐这才开口:“闭上你的破嘴,这都大难临头了,你他妈还给我加臊气!”
王俭见欢乐发了脾气,知道自己话多了,就扯着被子睡了。一会儿,欢乐也睡了。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到了快天亮时才迷糊一会儿。可刚睡着,他就做起了噩梦来,
上千条蛇缠住了他,都吐着芯子要咬他。这时,娘从天边飞来了,对他说:“儿啊,
你要做明白人,对坏人你也不能善,不然你要遭罪的。”娘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他
嗷的一声吓醒了。用手一摸,头上脸上都是汗。
还没到上班时间,欢乐就来到了太平间。现在里面只有两个死人,一个年老的,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这里两年多了,他对死人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今天他心里的
感慨却很多。人啊人,这命真是由天定的,你说年老的该死吧,这年轻的还没成人,
阎王咋也要了他的命呢?这时,他想到乡下常说的一句话,该着三枪死躲不掉一马
叉。想到这,他心里就坦然了一些。一个人只要对死不再害怕,那其他事就能放得
下了。
欢乐点着一支烟,刚抽了几口,张青竞走了进来。张青进门后,也点上一支烟,
吸了几口,才开口说:“老贾,前天被警察叫走那滋味不好受吧?”欢乐见他问这,
心里就很反感,没好声气地说:“你知道还问啥。我是被祁良那鳖孙给害了!”
张青吐了一口烟,压低着声音说:“不会这么简单吧?就没有人问你医院里的
事!”欢乐心里一惊,他不知道张青这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就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你这是啥意思,难道我还能说医院卖孩子不成!”
见欢乐这个态度,张青也不再绕圈子了,他就又说:“我可告诉你,纪委那可
是最厉害的。你不如老实交代,不然,你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欢乐知道张青
是来套他的话,就说:“你说的啥话啊,俺听不明白。俺媳妇一辈子不开怀,下不
了崽,计划生育的问俺啥哩!”
张青见欢乐是在给他插科打诨,知道问不出来个所以然,就站起来说:“我只
是看你老实,怕你吃了亏,提醒你一下。纪委里可有我的同学啊!”说罢,转身走
了。
张青走后,欢乐心里翻腾起来。他只是预感到,周围一圈子人可能都在看着他。
卫方、宋一民、张青、洪扬,包括那个小护士姚红,反正凡是跟他有关系的,他知
道这些人一点事的,都在关注着他,盯着他。他真是六神无主了。他想找卫方说说,
他觉得现在只有卫方可能帮他。但他又不敢,纪委说自己被监控了,一举一动都在
他们眼下,如果找卫方,不仅自己可能落不了好,卫方也可能被纪委监控。他真的
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天,他抽了两盒烟。嘴都烧得没有了感觉,头也晕晕的。
晚上他喝了点酒,想躺在床上早睡。这些天,他实在是困了,可就是睡不着。
但喝了酒后,他还是睡不着。快十二点了,他就走出屋子,想到医院的中心小花园
坐一会儿。
可刚走到生化楼后面,突然就被一个人从后面搂住了脖子。他正要喊,另一个
人贴在了他的身上,一把刀凉凉地抵住了他的腰。他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两
个人都戴着黑色口罩,看不清面孔。这时,其中一个说:“记住,你要敢胡说医院
的事,就卸你一条腿!”欢乐知道此时只有来软的,就说:“我知道,我什么也不
会说的!”另一个就说:“你他妈不老实,都已经说了,先砍了一条腿给你个警觉!”
欢乐颤抖着声音说:“我真没说,真不敢啊!”这时,生化楼道的灯突然亮了,
他就感觉腿上一疼,裤子吱的一声被划开了,接着一阵钻心的疼。他一声都不敢再
吭了。这时,搂着他脖子的那个人阴沉沉地说:“今晚的事,不许说出去。说了明
天你就没有命了!”说罢,松开了手,转身跑了。
欢乐感觉他们跑远了,才敢大声喊:“抓贼啊!”
欢乐被弄到急诊室,才发现右腿被刀划了个半尺长的血口子。包扎好后,他被
桑田带到保卫科。不一会儿,卫方赶来了。他问是怎么回事,欢乐哭丧着脸说,他
睡不着从生化楼那走过来,想到小花园坐一会儿。碰到两个正在别门的贼,他一喊,
就被其中一个人划了一刀。其实,刚才欢乐就想好了,他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如果
说出来可能麻烦更大。
卫方安慰了几句,说:“桑科长,这是保护医院财产啊,你们也要加强巡逻!”
一会儿,派出所来人了。欢乐作了笔录,派出所的人走后,办公室只剩桑田、
卫方他们仨了。卫方说:“桑科长,你带人再巡查一下,我送老贾回家休息。”欢
乐连忙说:“不用了,我自己能走。”说着就拐着腿向外走。这时,桑田也出了门。
走出保卫科,卫方跟了过来,压低嗓子说:“看清是谁了吗?你还是先离开医院一
段。”欢乐就嗯嗯地应着,自己走了。
这一夜,欢乐一直都没有合眼。他把自己从工地上认识卫方,一直到娘的手术
和后来的事儿,一遍一遍地过,一遍一遍地想。他觉得自己这两年多的经历像一场
噩梦。他是从来没想过会经历这么多事。前天梦里娘的那句话,“儿啊,你要做明
白人,对坏人你也不能善,不然你要遭罪的。”一遍遍在他脑海里。思来想去,他
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如果不按娘的话去做,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呢,可能到最后
命都不保了。
最后,他终于拿定了主意。主意定了,他心里千斤重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他闭上眼,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这些天,他实在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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