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她和他和好了,但不再和他接吻,甚至不让他碰触她的身体,不管她心情多好,
他一有什么动作,她的大眼温度陡降。他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她不谈及她那
个地方,他自然不敢问。可探询的欲望始终蛰伏着。她的身世,她说那么多,对他
依然是谜。就连她真正的名字,他也没搞清楚。认识她的时候她叫吴紫。忽然有一
天,她说改名了,叫张红。她不停地换着名字,李青,赵蓝,白雪,黄娇。就像她
对凤凰的迷恋,她对颜色有着偏执的嗜好,每个名字都与颜色有关。不仅如此,每
个名字都有证件,那对她实在是小儿科。她一方面心直口快,连打盹做了什么梦都
告诉他,一方面嬉闹似的包裹着自己。他仍如过去一样迷恋她,相信终有一天会咬
开她的壳。
腊月,他给家里打电话,父亲让他这个年一定回家过。你妈想你。父亲哽咽的
声音使他马上答应下来。他好多年没有回家,的确也想回去看看。父亲让他把对象
带回去,他在一次通话时说走了嘴——他犹豫一下,说和她商量商量。父亲说一定
要领回去,不然他和母亲要追过来。
那几日,他心不在焉,一脸沉闷。她觉察出来,问他是不是让那个大胸女孩勾
走魂了。他和她常吃麻辣鸭头的重庆馆新来个服务员,胖乎乎的,胸脯突翘,他的
目光总是不小心落在那个地方,彼时她就用筷子敲他的手。她常拿那个女孩嘲笑他,
瞧瞧你那馋相,就差流口水了。他没像往常那样调侃地检讨,只是重重地叹气。追
问之下,他说了。
你要回家过年?……这么说,要把我一个人丢下?她的声调变了。他忙解释。
她绷着脸,不行!我还好几年没回去呢,我不是为了陪你吗?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他说要么两人各回各家,要么她跟他回。
她的声音跳跃似的,早说么。我跟你回……别这么愁眉苦脸,我吃你多少,交
多少伙食费。
他说,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她的眼睛稍稍眯了。
他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她不耐烦了,让你急死了,说呀!
他边说边揣摩她的神色,她的脸没什么变化,眼睛仍那样眯着。然后,她追问,
就这?
他点头。
她嗤地一笑,我还以为干了什么勾当。不就说我是你女朋友吗?我本来就是你
女朋友嘛。
他解释他说的女朋友不是普通朋友,是对象。
她突然恼怒,谁是你对象?
他的心被挫了一下,尴尬地说他是哄父母的,父母盼他带个对象回家,可他们
认真了……
她哈哈大笑,像冰层突然跃出火苗,让他措手不及。她边笑边拍着床垫,脸上
霞光绽放。
好吧,我就算是你的对象吧。她笑够了,直起腰说,瞧瞧你这点儿胆子,一个
对象就吓成这样?
他让她戏弄个够,此时也轻松了,说,我怕你生气。
她说,生什么气?给人当对象,多乐的事呀。除了你,谁敢要我啊。我的便宜
让你占光了……你真把我当对象?
他几乎要发誓,她适时制止,好吧,我信。谁让我碰上你呢,哪年我高兴了,
给你生一堆孩子……你打算要几个?
他说,你生多少我要多少。
她说,我得想一想哦。
出乎他的意料,惊喜就这样撞了他。从那晚开始,他终于又能吻她了。仅限于
此。她仍高度防备,他小心着,不摸碰她的耳侧。可是临近年根儿,他又担心了。
万一他的父母瞧见呢?就算他们不问,也掩饰不住眼里的惊愕。她似乎比他还上心,
早早买好大包小包的东西,每天都有补充,结果有一些带不走,丢在彩屋。
他和她到了县城,本来能赶上回家的车,但她忽然提出在县城住一晚。他以为
她要做活。他不想在家门口干,尽管这个县城和他没多大关系,但那也是家门口。
他劝她算了,小地方没什么油水。她说吃腻了大鱼大肉,喝点清汤寡水也好。他再
劝,她瞪大眼,谁说我要干了?他想,她或许真想逛逛。可第二天,仍没动身的打
算。他催她,她犹犹豫豫——他从未见她这样——她说,要不,你一个人回吧。他
甚是吃惊,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只是不想去了。他动情地劝着,继而
改成乞求。她说她不敢去。她不像开玩笑,可她开玩笑他也辨不出来。就这么从早
晨耗到中午,又从中午耗到晚上。他瞧出来,她确实有些紧张。他不清楚她为什么
紧张,她不是这样的人啊。她实在是过于反常了。他竭力地说自己父母多么老实善
良,他们会怎样喜欢她,他甚至激她。她仿佛咬牙似的,说,去就去,我才不怕呢。
她问见了他父母咋称呼,他说叫叔叔阿姨就可以。她问她是他对象,也这么称
呼吗?他说那就随他,叫爹妈。他补充说他父母心里会乐开花的。她问称父亲母亲
是否可以,他说太书面了,有些别扭,不过也可以。她问他有哪些亲戚,他说他会
一一告诉她。她怕到时候喊不出口,非要练练。他拗不过,只好陪她。她是她,他
则是他的父母亲戚。
她叫,爹。
他笑笑,浅浅地嗯一声。
她说,你正经点儿。他忙说,好好。
她又叫,爹!
他答,哎。他有些乐,但终憋住了。
她叫,妈!
他答,哎。
她叫,叔!
他答,哎。
她叫,姨。
他答,哎。
她叫,父亲。
他答,哎。
她叫,母亲。
他答,哎。
似乎叫出了瘾,她又叫了一遍。接下来,她喊他舅舅舅妈姨姨姨夫姑姑姑夫伯
伯婶婶姥爷姥姥爷爷奶奶。整整一个晚上,她不厌其烦地练习。他哪有那么多亲戚?
她兴致高,他只好扮演一个又一个角色,包括死去的。这还不算,她重新装扮角色,
让他叫,他就一一叫着,爸妈……最后,他忽然叫,小亲亲。她哎了一声,双眉忽
竖,你占我便宜,不行,得罚你。于是,他重新叫了一遍,直到隔壁有人抗议。
他数年没归,现在回来了,还带着对象,父母自是喜上眉梢。她没白练习,大
大方方地喊爹妈。她的野气似乎消逝了,带着些娇羞。看得出,母亲很喜欢她,拉
着她的手,似乎还想摸摸她的头发。他的心紧张到极点。她偏偏头,母亲大约意识
到了,放开手去做饭了。他不离她左右,生怕有什么意外。吃饭时,她忽然改口称
叔叔阿姨。父母对视一眼,询问地望着他,似乎想知道是不是怠慢了她,以至于这
么快就改口。他知道父母在乎那个称呼,但不好解释。后来,她又称父亲母亲。他
暗暗叫苦,她似乎要把那些称呼操练一遍。呆会儿,她又冒出爸爸。父亲看着她,
以为她有什么事,她只是笑笑。她有些傻,可爱的傻。让人心疼的傻。趁出院子的
时候,他提示她,只称呼一样就行。她反问,犯法吗?他说不犯。她说那就别管这
么宽。好在也没什么,父母很快习惯了。
晚上看电视,镜头里一个男人殴打妻子,她忽然说,妈的,该一枪崩了他。他
觉到父母神色的异常,还好,他们没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她看。第二天,母
亲和她拉家常,这是母亲表示亲近的方式。父母不会挑剔,只是对她的某些表现不
习惯。他怕她疯,又怕她受委屈。母亲这样,他竞有些感激。话题忽然转到她父母
身上,母亲只是礼貌地问候。她对母亲讲着她的父母,他未曾听过的一个版本。她
张口就来,母亲自然毫不怀疑,并不时插问一句。他想,如果她只讲这一次,毫无
问题。他担心哪天再说到这个话题,她会换一种。不再是医生,而是工程师或其他
什么。还好,没人问她。
那天,他儿时的伙伴来看他,他正要介绍,她爽快地伸出手,你好,我叫张红。
他的目光掠过母亲,嘻哈地岔开话。他给母亲说的是她另一个名字:黄娇。
吃过饭,父亲喊他抬东西,他随父亲去西厢房,父亲马上掩了门,他立刻猜到。
父亲绕着弯子夸她,然后很不情愿很不好意思地说,这女娃好是好,只是……是不
是不大着调?他说她有些紧张,不大习惯。父亲问,不是姓黄吗?怎么改姓张了?
看来,父母没少嘀咕。他说那是为了上户口改的,三句两句说不清楚,她很聪明的。
父亲哦哦着,脸松弛许多。
走的时候,母亲再次抓着她,嘱咐她明年一定还回来,她点头,竟有些哽咽。
他惊讶地怀疑自己的眼睛。又是破天荒的。他只见识过她的假哭——某次戏弄他。
母亲也动情了,抬起另一只手——他迅速揽住母亲的肩,她的脸已防备地撤后。他
和她对在一起,她狠狠瞪他一眼。显然,她不喜欢他过于明显的护卫。母亲不明白
怎么回事,似乎还想拉她,他说行了行了,赶不上车了。想来母亲有几分遗憾,她
是那么想摸摸她。那可是他也不敢碰的地方啊。
她对回家之旅还算满意,只是左一声右一声地叫,真是累死了。他问她想不想
家,他再陪她回去一趟。她斜睨着,很是不屑,就你这土样儿,他们不把你赶出来
才怪。他说,我不怕挨打。她问,你真敢去?他说,我没那么胆小,为你挨打也值。
她不领情,少卖嘴皮子,值几个钱呀。他嘻嘻地望着她,说过去不值钱,现在变得
值钱了。她明白过来,骂,你讨打!她说他这么想去,她就破例回去一趟,她实在
是不想回那个家。然后一通疯狂采购,她说她家虽然什么也不缺,但不能空手回去。
可没过两个小时,她又变卦了,说这几天家里人来客往,除了送礼就是求她父母办
事的,还是别丢这个丑了。他很是沮丧,可拗不过她。蛮横的公主。有一个星期,
他和她不出门,发狠地消灭大包小包的食品。
也就是那几天,他起了洗手的念头。不,在家里的时候,他就有了。现在,不
过是重新审视。他和她各攒了一笔钱,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做点生意,过另一
种日子,毫无问题。那种新奇的感觉已经淡去,勾当仅仅作为弄钱的手段。常在河
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早晚有到头的时候。过去他不想,现在时刻在想。
犹豫几番,他还是说了自己的想法。她的嘴角停止嚼动,看他一会儿,又轻轻
嚼起来。而后慢悠悠地问,你的意思是,要和我分手?他说不是,他离不开她,也
不想离开她,只想让她收手。她问,你怕了?他说,不怕,只是——她冷冷地截住
他,我不逼你,你也别拦我,各走各的路。他说,我是为你和我的将来。她大叫,
别教训我,我不要将来!你走,你现在就走。他不走,她过来撕他拽他,他一次次
被她弄到门口,又一次次缩回去。和她负气只会适得其反。她折腾累了,骂他癞皮
狗,没再逐他。
他和她又开始干活。配合得很好,却又像两个哑巴。她不理他,他搭讪也没用。
辗转了两个城市,再次回到彩屋,她突然赞同他的提议。不过得再干半年,要把钱
攒足,到时候买一套房子,我给你生一大堆孩子。她又恢复了顽劣的神情,我可没
说嫁给你哦。他大喜过望,想象未来的生活成了两人每晚的节目。半年之后,她又
变卦,央求他再延长半年,这回说话一定算话,她不是非干不可,实在是心里憋得
难受。不做好事,我会憋出病,再让我过过瘾吧。难得她说软话,他只好从了她。
她亲他一口,夸他懂事,许诺给他生一大堆孩子。她珍惜那短暂的时间,他们干活
的密度大了许多。他又担心又心疼她。有惊无险的日子画上了句号,为此,他和她
在彩屋举行了小小的告别仪式。她兑现了诺言,他大松一口气。可半个月之后,她
先是阴郁着脸,继而狂躁不安,后来她就央求他,再陪她干一次,只一次,如果她
再反悔,让他剁掉她的手。他没答应,纵容一次,还会有第二次,他们想象的生活
永远不会到来。没得到他的响应,她忽然大声道,活人还让尿憋死,你不去我自己
去。他恼怒地难过地望着她,她真干,他根本拦不住。我保证,就这一次,再犯,
不用你,我自己把手剁掉。他不为所动。走到门口,她回头,就陪我一次,行吗?
他忧伤的目光陷落在凤凰们的羽翼中。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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