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白底黑字,那几个字瘦长瘦长,像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门牌毫不起眼,院子却
幽深,快走到头了,拐个弯又是一番天地。孤儿院只是其中一个部分。他熟悉这里
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角落,每一片草地和树阴。他嗅着陈年的气味,寻找着她遗落
的故事。那棵最粗壮的老槐树,是她的领地,没人上得去,她猴子一样自如上下。
她高兴的时候,生气的时候,都要躲到树上。那次,那个送孤儿院一车西瓜的老板
捏她耳朵,她咬他一口,然后逃到树上,呆了整整一天。她说脏话被罚饿,她偷护
工的包,藏在其中一个树杈上,被扭青嘴,却不承认。在那幢风雨剥蚀的白楼上,
上演过惊心动魄的一幕。因同学嘲笑她的耳朵,她把那个又高又壮的男孩打成乌鸡
眼,男孩父母兴师问罪,她拒不道歉,后冲出众多逼她就范的大人的包围,逃到白
楼顶,威胁跳楼。谁都不想输给她,于是她跳了,摔折一条腿。跳楼事件影响甚大,
院长因此被免。那个陡直的烟囱也是她常常造访的地方。大人们必须登梯子才能够
着扶栏,没放过梯子,因为没人爬过。她能壁虎一样吸附在上面,若是抓住扶栏,
还能腾出手嗑瓜子。一个老人因目睹她爬烟囱,突发心脏病。老人的亲属一度封锁
了大门。惹祸挨罚在她是太平常的事。让人头疼,却又毫无办法——没有效力的办
法等于没有。
他是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那个证件的,并不是她的。它和她众多的证件混在
一起,那么的委屈。他凭着它,一步步追寻到这里。
他滴血的心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疼得难以呼吸。如果他早一些知道……能怎样
呢?早一些知道也许是另外一个结果,那天晚上,他会跟着她。那天,她并没去干
活,光顾的是在建的高楼。她憋得难受,只有那样才舒服一些吧?以她的身手怎么
会失足?他认为是他,是他毁了她。
负疚时时啃噬着他。遇见吴欢之后,他渐渐从阴影中走出,但并没有放弃他和
她的仪式。他从未告诉过吴欢,那是他自己的秘密,以前他不认为这是对吴欢的欺
骗和背叛,现在仍然是。他只是在心上开了一小扇门,通向另一个世界的一小扇门。
他去那里走一遭,最终要返回这里。去那里洗濯忧伤,回这里平静生活。他习惯了,
三千多个日子都是这么做的,可一夜之间,日子突然断裂。
连着数日,每个下午他都到孤儿院。除了和那些孩子玩耍,就是在小道上行走,
或者去李护工那里。以至于杨护工都很惊讶,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想到这儿上班。
他笑笑,不答。他像丢了魂,只能在这里找到;或魂快要丢了,必须在这里寄放。
那天,他并未向岳母说什么。那个秘密是属于他自己的,就算说了,她会像在
别的事上那样灵犀通透么?毕竟,他和岳母藏的是不同的秘密。对岳母重新卷起的
愤怨在他离开时已经淡去,他能拿岳母怎样?他不能拿岳母怎样,也不能拿自己怎
样,只好一趟一趟往孤儿院跑。
可到这儿究竟要干什么?是抓住越离越远的她?还是等待那一对男女?是凭吊
已然逝去的一切,还是整理陷于混乱的生活?
他不清楚。
他知道这不对头。每天晚上,他尽量早早回去,尽量从那个世界拽出,不让自
己的情绪影响到家庭。如果赶得上,他必定随吴欢去岳母那里吃饭,努力和岳母说
笑。但已不像过去那样,他从那扇门出来,一切被严严地关在身后。无论他怎样努
力,还是带了些什么。那个世界的灰尘和气息。他从吴欢阴郁的眼神里觉出来,尽
管她什么也没说。可是,他又控制不住自己。一到下午,他被看不见的绳子牵着,
犹豫一下都不可能。
那天,他刚到那儿,杨护工就告诉他,一会儿记者要来采访他,院长让他做好
准备。他不解地问,采访我?为什么?杨护工说,不采访你采访谁呀?甭说你牺牲
自己的时间照看孤儿,单你买东西花多少钱呀?他忽然慌了,不,不。杨护工说,
你谦虚啥?早该让你风光风光的。他仍然摇头。他花的并不仅仅是自己的钱——他
和她的,更多的钱是她的。杨护工说,孩子们都知道了,要拍你和他们在一起的照
片,瞧,他们兴致比你还高。他扫一眼,静静正用彩纸叠鸽子,青青则忙着画画—
—准是凤凰,他教她的。他有些难过,他要让他们失望的。唤起他们的兴趣和希望
是多么不易,但他不能够……说什么?那是能说的吗?就是胡编乱造也不能,他不
想让自己的名字和照片出现在别的地方。
他逃离。他打算去李护工家,中途忽又想,记者会不会追到那儿把他堵住?记
者不会撬他嘴巴,可他面也不想和记者见。转向。他关掉手机,打车到鸭嘴山脚下,
拾级而上。他爬到最高的朝阳亭,从那儿可俯瞰皮城。他久久坐着,任肥硕的西风
吹荡。
黄昏,他下山时打开手机。短信炒爆的豆子般蹦跳。数个未接电话提示,全是
岳母的,几条短信也是岳母发的,内容一样:你在哪里?速回电!他颤了一下,打
过去。岳母的声音并不焦急,而是冷冷的,问他在哪里。他说在外面,什么事?岳
母依然冷冷的,你回来看看吧。他马上想到吴欢。他甩着大步,后来就奔跑了。坐
上出租车,才想起打吴欢的手机。关机。
果然是吴欢。她被车剐了一下,不是轿车,是电动自行车。骑车的人怪她横穿
马路,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就走掉了。她动不了,是路人帮她打了岳母的电话。岳
母陪她检查了,只是轻伤,并无大碍。但她走不了路,她吓坏了。吴欢躺在床上,
依然一脸惊悸。他怜爱地抓住她的手,她眼睛顿时水蒙蒙的。他安慰,没事的,没
事的。岳母没说什么,但目光浸着责备,重重地荡过来。他低下头,面对岳母,他
终于心虚。岳母让吴欢晚上就住下,这是岳母另一种责备方式。他问吴欢,你行吗?
似乎他给她注射了力量,她下了床,来回走了两圈。他看岳母,岳母说,那你就照
顾好她。
他们是走回去的。
他洗了澡,陪吴欢看会儿电视。睡觉前,吴欢突然说,我今天去店里了。他觉
出她话里的意味,问,有事?她说同事要买酒,陪同事去的。他哦一声,说这几个
下午他都在外面。她问,孤儿院吗?他点头,解释,护工请假,别人照看不了那些
小孩,我去帮个忙。她问,你真喜欢那些小孩?他的心一紧,怎么想起问这个?她
说好奇嘛。他说他们其实蛮可爱的。她问,明天还去吗?他迟疑一下,但语气很干
脆,不去了。过一会儿,又补充,以后还像过去那样,一月只去一趟。
吴欢蜷在他怀里睡了,像一只怕冷的小猫。她多年的习惯。即使在睡梦中,他
也能觉察出她身体细微的抽缩,能听清她梦中的呓语,知道那是欢乐的,还是做了
噩梦。她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她什么都跟他说。一次岳母和他谈到吴欢,用了一个
词:傻女子。他是那么疼爱这个词。他的傻女子。
现在他的傻女子出了问题……是他让他的傻女子出现反常之举:她被剐,竟然
没给他打电话。陪同事去店里,同事并不是不认识那儿。没完没了的询问,她对他
的事从不过问。她怀疑他了,因为他混淆了曾经分得很清的两种生活。如果不能在
两个世界自由穿梭,只能关上其中一扇门。
他大睁着眼,与黑暗对峙。关上,别无选择。
秋天到了,风粗了许多。两旁的黄叶猎猎作响,仿佛一面面旗帜。偶有一两片
舞落,吻归于大地。
乔丁抓着公交车上的吊环,盯着窗外。看惯了的一切,细瞅,每天都不一样。
就像公交车,昨天张贴的是“禁止携带易燃易爆危险品上车”,今天已换成“民警
提示:小心扒手”。看来,最近一段小偷又多了。前几天报上登一则消息,贼入室
盗窃,连主人的喝水杯也没放过。盗亦有道,那些家伙恐怕听都没听说过,别的更
是枉谈。他们不过是一堆杂碎。
六号,是他做义工的日子。他只在这一天进入那个地方。他适应了新的秩序,
或者说新的秩序适应了他。
午休的间隙,杨护工告诉他,李护工去世了。来得突然,他惊愕地盯住她,似
乎验证她是否出现口误。他上个月看望李护工,她还说,那对男女只要再露面,我
一准能认出。他呆了好一会儿,才问什么时候,杨护工说上个月二十几号。一个人
的离去是多么容易,他伤感地抽抽鼻子。杨护工压低声音,那对男女没来,来了我
也能认出。他哦了声。杨护工仍以为他在等那一对近于传说中的男女,所以说得那
么诡秘。
像过去一样,他走进窄巷时,使劲蹉蹉脚底。李护工鼻子灵,他踩了什么脏物
尚不自知,她一下就能闻出来。她是个洁净的人,可能与她多年的护工工作有关。
门仍如过去那样掩着,不知现在她的哪个子女搬了进来。他伸出手,又慢慢缩回,
李护工不在了,他还有进去的必要吗?他看着那个门缝儿——她的咳嗽声常从那儿
溅出来。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想起第一次与李护工见面的情景,她抓着他递过去的
照片,惊呼,天啦,她还活着!他想起李护工是怎样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说,她是
我从门口捡的,我一手带大的呀!他想起李护工评价她的声调,她咬过别的护工,
没咬过我。因为她,免了两任院长呐。他想起李护工叙述她逃走的那个夜晚时,忧
伤如何漫上她苍老的眼睛。
李护工走了,带走了自己的秘密,也带走了凤凰的秘密。
那天晚上,他对吴欢说想出趟门,缩在他怀里的吴欢只是哼唔了一声。半年没
出门,车站竟有些陌生。他目测了好一会儿,方从这陌生中辨出什么。没人认识他,
他也不认识别人。耳边荡甩的只是嘈杂。售票员问他去哪里,他随意说了一个地名。
直到火车启动,他也不清楚自己到那个地方干吗。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盯视着飞逝的风景,目光却扫着对面的少妇。她上车便不
停地发信息,偶尔抬头,眼睛浸满忧郁。
后来,他闭了眼,仿佛被对面的忧郁扎伤。茫茫尘世,黑夜白昼,每一颗跳动
的心掩藏了多少秘密啊。他想起远去的她,想起岳母、李护工、杨护工,包括吴欢
——也许他不知道罢了。秘密是生命的一部分。从早晨到正午,从正午到黄昏,秘
密随生命生长,成为饱满结实的果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可总有一天,果实会干
瘪坚硬,划伤碰触它的人。他一度认为岳母的秘密是肉体的纵欢,而他则关乎心灵。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傲慢——岳母内心藏着什么,外人如何知晓?岳母的秘密同样
散发过香气——于她而言。
是的,从青涩到成熟,从柔软到坚硬,是有一个过程的。而她,与凤凰相伴的
她却没有这个过程,一开始便如蒺藜扎在她心上,也扎着他。她的秘密始终是苦涩
的——那也离开了她,也终将离他而去。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旅行——一次告别之旅。那一切正静卧在记忆的角落里,
有如尘埃。
下了火车,他马上买了返程车票。他送走了她,也许她仍会回来,但那是另一
回事了。他和她守着各自的世界,彼此凝望和祝福。并非结束,而是以他们只能接
受的形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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