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刮雨器刮着玻璃上长长的水痕,雨中行车,这支歌听起来格外缠绵。
“谁唱的?”我问。
“林忆莲。”握着方向盘的小张说。好像全世界的司机都熟悉歌手!
“噢,是那个爱哭、眯眯眼的女孩?”我似乎想起来。
“对!但不是女孩……”司机侧过脸来,冲我笑笑。
“不好……”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车窗玻璃上倏地闪过一个红影,几乎在
我出声的同时,司机猛打方向盘,“嘎”地一声刹下,椅背上掀起一股强大的前冲
力。
“撞人了?”我们冲出车门,就见几米外的花坛里躺着个人,身上裹着件红色
雨披。奔去一看,倒地的是个女孩,半边脸色煞白,半边脸淌着血,大概额头磕破
了吧。被扯破的雨披下边,露出两条白白的细腿,好像一只脚还别在树缝里。她眼
睛睁着,但一眨不眨;只是长长眼睫毛上的几粒细珠抖落了——“她还活着!”我
忽然意识到。
就好像自己活过来一样,我连忙上前抱起她,这时另一头的司机,也搬起了她
两条不太会动的腿,两人抬她上了车。
“去医院!”我几乎吼道。
车速高达80码,一路闯红灯,我望着表情木然、眼皮低垂,好像睡着似的女孩,
不知她伤得有多重。我头脑里一片空白,一只手竟忘在她胸前,这才赶紧挪开。颠
簸中女孩几分苏醒,并小声呻吟起来。
车开上医院门前的斜坡,我迅速推开车门,抱起她便直奔急救室。她两腿搭在
我胳膊外一颠一颠,身子贴着我胸口,使我感到她的心跳和呼吸还在……“千万别
停!”
我将她搁在一张病床上,大声地喊:“医生呢,医生呢……”而在那边,一个
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背对着我打电话。她闻声转过身来,顿时一脸惊愕,我一下子
愣住了:她竟是我妻子!刚才,我怎么一点没想起来她在这所医院,而且今天她当
班呢!
“怎么回事?”妻子疑惑地问,望望我,边从白大褂口袋掏出听诊器。
“车撞的,待会再跟你说……到底伤得怎么样?要不要打110 ……”
“别急!”妻子倒显得几分冷静。她将听诊器从女孩的衣服下塞了进去,仔细
听了听,又量了量血压表,还打着手电光照了照瞳孔,最后才为她作一下外伤处理。
女孩的左脚伤着了,不能碰,一触到便直喊疼。
“心脏、血压还好,多半摔晕了……最好再做个脑CT,拍个骨片吧。”妻子说
着,缠起了手中的听诊器。
随后,我和一个护士推车先走,妻子匆匆开了几张检查单子,便又从后面追了
上来。做检查时,她和看仪器的医生小声交流几句,彼此点一下头,似乎对检查的
结果还比较满意。可当着女孩的面,她什么也不肯说。
推车回急救室,经过一条走廊时,司机小张正靠在一张塑料椅上,一脸茫然地
拚命抽着烟,地上掉了七八个烟头,我看见了说:“这儿不许抽烟!”用脚尖把烟
头统统踢到椅子下。
“她怎么样?”小张一脸焦虑地问。我嘴上说问题不大,却没把握地用眼睛瞅
了瞅妻子。妻子这时转过身去,向推车经过的护士交待:“先给她打一针,弄点水
喝,我一会就来。”
妻子扭过头来,狠狠地瞪我一眼:“你到哪去了?”
我搔了搔头说:“娃娃在郊外开了个保龄球馆,打来过好几个电话,今天这不
……”
“你没有脑子呀?”不等我说完,妻子便又数落起我来:“要出了什么事,我
看你怎么交待!还连累人家张师傅……”
我心里明白,妻子一半话是说给小张听的,想安抚一下他吧。但事实也是如此。
若今天不是碰上她当班,我们脑子一热,喊来了110 ,那麻烦可就大了。也许小张
心里也有数吧,这时频频地点头:“也怪我不好,开车时分心了……”
妻子又说:“不过检查的情况还好,倒没什么大碍……要不,就请小张师傅先
回去?”
我说:“行。”送小张到车跟前,我说:“回单位后,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小张说他知道,就开车走了。
回急救室时,我竟一路上哼起了歌。这会那女孩看上去好些了。她正喝水吃面
包,可一见我便停住嘴,并赌气似的把头扭过去。妻子伏在值班台上写诊断报告,
手里握杆笔,边思考着什么。也许不用我说,她知道该怎么写吧。片刻,妻子把写
好的报告放回身后的木格里,又向我打了个手势。我走去时,她问道:“你身上带
钱了吗?”我说带了点,统统掏出来给她,加上她身上的钱,刚好凑够交几项检查
费的。妻子抖了抖手里的单子:“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妻子交费回来,若有所思地对我说:“我看这个女孩最好别住急救室,这一天
好几百块不说,又人多嘴杂的,弄不好会捅到你单位……”
我想想也是。
“可让她住哪儿?”
“不行让她到家里住几天得……”
我有些犹豫:“这行吗?”妻子说“行”。反正她换药打针都会,还可以跟同
事们调调班次。要不然,我干脆向单位请几天公休假。
妻子说她去谈谈。妻子走到那女孩的病床边坐下,脸上挂着一丝不自然的笑。
可没说几句话,那女孩忽然抽泣起来,妻子却像哄小孩似的,一会抚抚她的头发,
一会又撕截纸替她揩眼泪。终于,我见那女孩艰难地点点头。
一会儿妻子过来,说:“我们谈妥了。”如释重负地叹口气。妻子要我去门口
叫辆出租车,一会儿她再给家里的女儿打个电话。
我帮忙从病床上扶起女孩。她怪不好意思的,走路时将一只胳膊搭在我肩上,
用那只痛脚硌着步子,踉踉跄跄地,最后上了出租车。
车开出一半路程,那女孩突然想起来,说那辆自行车还丢在路边,想要去取。
我想了想说,算了吧,大不了赔你一辆就是。因为和伤筋动骨比起来,那不过是小
菜一碟!
女儿早在路边等,伸头望着不断开过来的车。我们的车刚停下,她就跑过来帮
忙,和我各架起女孩的一只胳膊,扶着她慢慢地上楼。
回家后,我安排女孩住女儿的房间,睡她的那张单人床,女儿就得跟我们挤一
挤了。见女孩身上的衣服脏了,我从橱里随便找出妻子的内衣,拿去让她换上,并
对女儿说:“你帮帮这个姐姐。”女儿好爽快地答应,说:“好嗳!”她跑前跑后
的,又是端盆打水又是找毛巾,倒好像我们家突然来了个贵客似的。
过一会儿,我去小屋里看看,这时那女孩已换上妻子的衣服,倒不觉得难看,
只是稍嫌大了点。她也已梳洗过,虽然额头上贴块纱布,但模样仍不失几分俊俏,
因为当时脸上又是水又是血的,我根本没在意。现在,她躺在我这个陌生人家的床
上,将线毯一直盖过胸口,台灯灯光衍射在脸上,看上去有点苍白,并带有一丝惶
惑:的确,我看她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吧。我问她头还痛吗?她小声说不痛,但泪
水已在眼眶里打转转,我便安慰她说:“别怕,在这就跟在自个家一样……”
我随手关掉她床头的那盏台灯。
妻子下夜班回来,走去看了看,回来对我说,“她睡着了。”
随后,妻子打开抽屉,把现金、银行卡之类拢了拢,全都塞进一件冬装的内袋
里,还把能锁的都锁上了,将一串钥匙藏在了空花瓶里。我觉得妻子做得有点过分,
妻子却回我说:“你知道这个女孩的底细吗?”
我摇了摇头。
“她说在餐馆做事……”
原来,妻子在医院已盘问过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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