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跟单位请几天公休假,说家里临时搞房子。平常,我们
都不在家里吃午饭,可现在,我就得为这女孩买菜做饭,而且按妻子吩咐的,要弄
点鱼汤骨头汤之类,她说长钙。当然了,我们只是希望她早点好,早点离开嘛!
中午,我煲了碗鱼头木耳汤,搁在她面前。她这时似乎愿意跟我说几句话了,
不像刚开始那么敌对!她欠起身,喝了两口汤,我问汤好喝吗?她点点头,说没喝
过这么好喝的汤。我倒觉得有几分奇怪:“怎么,在餐馆没喝过汤?”她听我这么
说,便立即改口道:“汤是有,都是为客人们预备的……”这话也对。但我一时想
不出她在餐馆做什么:洗碗摘菜?端盘子开票?还是披条绶带当迎宾小姐?我问她
了。她一时支支吾吾,说那个餐馆不大,什么事都做吧。
突然,她提出要打个电话,跟餐馆说一声。我虽有些犹豫,怕打这个电话招来
什么麻烦,但又没法不让她打,因为,我总不能把她软禁起来吧?
我扶她到客厅,她拿起电话,又朝我看了看。我明白她的意思,似乎不大想让
我听,就走进卧室里,把房门带上了。可我仍隐约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说的是叽
哩呱啦的家乡话,我连一句也没听懂。
她打过电话后,我多少有点生疑,便套套她家里情况怎么样。她告诉我说,她
家在浙江乡下,爸爸是个酒鬼,一次他喝醉酒掉进水塘里淹死了;她妈妈身体有病,
不大能干活;她还有个弟弟在念高二。所以,她进城来打工,多半也是为了这个家
吧……她说着伤心起来,眼泪簌簌地往下落,我这时心里也怪不好受的,觉得撞了
她挺对不住她的!
下午,门铃骤然响了。我过去打开门,见外面站一个神色慌张的女孩,手里还
捏张纸条,好像在核对门头上的号。
“你找谁?”我问。
“是找我的吧……”屋里的女孩已抢先回答了。
“是餐馆来的?”我耽了一眼不免疑惑,因为她穿了件低领衫,一动就露出半
个奶帮子,那张扁脸上也抹了不少粉,感觉很不舒服。
但我只得放她进来。她直接走进小房间,随后把房门关上,两人叽哩咕噜地说
着什么。
不一会,来的女孩从屋里闯出来,找我气乎乎地说:“你把我妹子撞了,你不
让她住院,弄到家里来干什么?”
我开始以为是她误会了,便向她解释说,其实,在我家也和医院差不多,打针
换药的我妻子都行,因为她是个医生……
“别以为我不懂,”她忽然打断我话说,“你这叫肇事逃逸罪!”
“随你怎么说好了!”我一听顿时也来火了,干脆不理睬她,就自个坐在沙发
上翻报纸。一会妻子下班回来,她看看屋里的情形,心里有几分数了。
“请问你贵姓?”
“免贵姓周。”
“噢,周小姐……是她朋友吧,”妻子说,“那好,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当面谈
谈开。”
随后我们挤进小屋,一时面面相觑。周小姐坐在床边,这时握着床上同伴的一
只手:“妹子别怕!他撞了你还能有理不成?我们打110 !”
当然,这话分明是说给我们听的。
“你可以打,没谁人拦着你……不过,你最好想想清楚!”妻子不卑不亢地说。
不料,这两句话竟把周小姐镇住了,她半晌没吭声。
“其实,大家都好说好商量,”妻子进一步说道:“叫110 来又怎么样?难道
她骑车横穿马路就一点责任没有?”
“那就白撞了?”周小姐心里不服,咕哝了一句。
“谁说白撞?”妻子说,“我们在医院为她作了全面检查,费用还是自己先垫
的。她也没伤着什么,这才接她来家里调养几天……当然,我们也可以适当贴点钱。”
一听说贴点钱,周小姐似乎有点动心了。
“那贴多少?”
“2000块。”
“这也太少了!”周小姐几乎叫道,“她人吃苦不说,车也丢了,躺在这儿又
一分钱没有……”
“那就再加1000块,3000块!餐馆打工一月能挣多少?”
妻子似乎有意这么说的。周小姐先是一愣,脸上一丝诧异,后又瞥了床上女孩
一眼。也许,她心里这会正责备同伴:干嘛要说在餐馆打工?不如拣个赚钱的行当
说。可床上的那个女孩一声不吭,一副黯然伤神的样子;也好像我们在这儿讨价还
价的,倒跟她本人没有多大关系。
“行不行?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呀!”周小姐这会也急了,摇着同伴的胳膊
说。那女孩嘴角翕动几下,接着又抽泣起来了。
“你真没用!”周小姐叹息道。
“那就先这么说,可你们得保证她好利索……”
“那当然,我是医生,我懂。”
周小姐临走时伏下身子,本想安慰同伴几句的,却两人搂着一块哭了。
周小姐走后,我问妻子:“钱是不是少点?这个女孩倒蛮可怜的。”妻子却说
:“人家撞断条腿也不过赔四五千块,我们给的少吗……那个周小姐,一看就不是
啥好东西,打扮得像只鸡。”
一周过后,那女孩已能下床走动,只是额头上落了个浅浅的疤,不过刚好被一
撮头发遮住,也不太看得见;脸色也比刚来时红润多了。她到底是个孩子,只几天
功夫,就和我女儿混熟了。我们怕女儿学习分心,不想让她去小房间做功课,她偏
不听,说是要写作文,姐姐跟她讲许多有趣的事——“农村可好玩啦!”作为回报,
女儿教她电脑上网,看她们同学在网上聊天,粘贴子搞笑。女儿说她学得挺快,不
像我笨死了,至今还不会发伊妹儿。闲得没事,她就读我书橱里的那本《挪威的森
林》,我倒有点担心书中过于直白的性描写,平常是不敢让女儿看的。
女孩是第14天走的。前一天晚上,妻子把3000块钱装进一只信封里,又从橱里
拾出一包淘汰的衣服,说要送给她。妻子还交待我:“该给的我们都给了,别让她
再来个顺手牵羊!”
第二天,我把钱交给她。可妻子送的那包旧衣服,她犹豫一下才收。
我想了想,又从书橱里拿出平常攒下来的600 块钱,说要给她。她开始不太好
意思拿:“钱不是说好了吗?”
我说:“拿着吧,就当我给你弟弟的一点学费,叫他好好念书,将来会有出息
的。”
女孩收下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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