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月后，朋友拉我去一家夜总会玩，当时叫来三个小姐作陪，不料，那个女
孩也竟在其中。我们一见到都愣了，朋友一时也觉得奇怪：“怎么，你们认识呀？”
我赶紧搪塞说不认识，只是她像一个人吧。

    “那好，她今天就归你！”朋友慷慨地说。

    另两个小姐各坐一个朋友的腿上。他们掷“色子”喝酒，或用牙签戳起果盘里
的水果片，互相喂进嘴里，调调情。当着朋友的面，我假模假样跟她说笑，后借口
说包间里怪闷的，约她出去坐一坐。朋友瞅我一眼，脸上蔑笑：“你只管和她亲嘴，
别的就自个掏！”

    我们穿过灯光迷蒙的舞厅，走到吧台前，在两张自由转动的高凳上落坐。那女
孩若无其事地说：“懂这里的规矩吧，陪你聊天，你可要花费的哟！”随即，她向
柜台里打领结的男侍者点了瓶果酒，并让斟上两杯。这时，我目光从琳琅满目的酒
柜移向面前这张涂脂抹粉的脸，却一点也想像不出她在我家时的印象——那份少女
般的清纯。我犹豫一下问：“被餐馆老板炒了鱿鱼？”

    “不是。”女孩喝干杯里的酒。“我可从来没在餐馆里干过！”

    这么说，她当时骗了我，连那个身世也是编出来的？我现在有点恨她。但又一
想：这样岂不是更好？她现在一切都跟那次车祸无关！

    这时，她抿了一口红酒，手指间夹着细长、悠悠燃着的摩尔烟，身体随着飘来
的阵阵音乐微微扭动，好像蛮开心的样子。她见我在想什么，似乎有意地说：“我
今天归你……跳个舞吧。”

    我握着她伸来的一只手，一起走进舞池。头顶上旋转的彩灯，不时在我们身上
投下斑斓的色块，我们默默地踏着舞曲节拍。

    “腿好了吗？”

    “好了。”

    的确，她跳得轻松自如，有时还带着我跳。蓦地，我脑海中又闪出了那一幕：
我抱着她直奔诊室，耳边呼呼生风；她躺在我胳膊弯里，好像一只受伤而乖巧的猫。
那时，我只想着救救这个女孩！可是现在，舞厅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搂着她跳；
而我，也像那些欲望男人中的一个。

    “你常来吗？”她忽然问我。

    “不不……”我说，“今天是朋友请客。”我似乎在为自己辩解什么。

    “嗯……”她不再说话了。我们湮没在如泣如诉的音乐海潮里。倏地，我看见
她眼角处闪着泪斑，一会又从光线中坠落，像两颗发亮的晶体。我知道，我们都不
是初遇的那个人，我们都有生活中的另一面。

    跳完几支曲子，我们又坐回吧台前。这时她喝光了一瓶酒，又要侍者开一瓶，
我说：“你不能再喝了。”

    “这瓶酒我自己点，不用花你的私房钱！”她朝我“嘿嘿”一笑，似乎故意刺
痛我。

    我本可以走开的，不用管这个放荡的女孩，但我却没有走。我茫然地望着她一
杯接一杯地喝酒，最后，还是从她手里夺下酒杯，拽走了她。她已经醉得不成样子，
满脸通红，走起来趔趔趄趄的。刚迈出舞厅，她“哇”地吐了，一旁的领班朝我们
斜斜眼睛。我却向领班求助：“这个小姐喝醉了……”她生气道：“谁灌醉谁负责！”

    这时，门外一辆“的士”开过来，司机伸出头问：“要车吗？要车吗……”

    我犹豫一下，扶她上了车。我大声问她：“你住在哪？”

    她醉眼朦胧，这时抬起一只胳膊，朝前面指了指：“向左拐，向右拐……”便
又倒在我身上睡去，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不知道她住哪儿，又不可以把她带回家去（老婆还不得吵翻天），这时司机还
等着指路，我迟疑一下道：“能找个住处吗？她喝醉了……”

    司机从两撇胡子的嘴里挤出一丝笑来：“我知道，就远点。”说着一踏油门，
开上了大道。

    我知道司机一定误会了我，但我一切懒得解释。

    司机载我们兜了大半个南京城，最后开进江边的一条小街，在一家私人旅店门
前停下。瑟瑟的江风中，这儿亮着盏灯，门口，一个守望的胖女人站起了身。司机
说：“放心吧，这儿从来不查。”向我索要了30元打的费。

    胖女人帮我把女孩弄进屋，随后拿来了水瓶和脸盆，并说了声：“你们睡吧。”

    女孩仍未醒来。我望望眼前这个肮脏的小屋，墙壁上大块的石灰脱落，空气中
散发出潮湿的气味，真的想一走了之，但又怕丢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女孩蜷缩在床上，身上衣着单薄，我怕她着凉，便动手脱去她的鞋和袜，又将
两只冰凉的脚塞进了被子。我则靠在床的另一头，一直睁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半夜时分，她身子蠕动了两下，嘴里咕哝着：“好渴，好渴……”

    我想她是要喝水吧，便拿起只脏兮兮的杯子，涮了涮，倒上水，又托起她半个
身体。她咕嘟咕嘟地喝水，随后好像一下清醒了。她惶然地望了望四周，问我道：
“这是哪儿？”我告诉她这是家小旅店，因为她当时醉得厉害……

    这时，女孩呜呜地哭了，我想她这是酒醒后的反应吧。因为人在这时感觉特别
孤独！

    “我冷，抱抱我……”她嚅嗫道。

    我犹豫一下，伏下身子，抱了抱她，她的脸纸一样地白，眼眸中含着一丝忧郁
……不知不觉中，我吻了她，嘴里掉进了她脸上的泪水，咸咸的。我们默默地相视
着，什么话也没有说；我脱去外衣，也帮她脱了衣裙，随后钻进了有股怪味的被子
里。我们用身体温暖着对方，以抵抗这个孤独、并带有一丝寒意的夜晚。她躺在我
怀里，那一对姣小的乳房紧贴着我的胸口，以至于我能感觉到她的每一下心跳！

    “你恨我吗？”她问。我摇了摇头。我确实无法表白此刻内心的那种感受。

    “不过，”她又说，“我写信给弟弟了，要他好好念书……”

    “你想要吗？”

    “不，我想这样更好……”我说。

    其实我并不是有什么顾虑，否则，我当时就可以走掉的，更不会带她来这个江
边小店。而我现在只想：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真的是很好；没有欲望，也没有苛求，
只感觉时光慢慢地走掉。我并不在意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不远处的码头，这时一艘轮船靠岸，遂响起深沉的气笛声。它如同儿时的一个
记忆，正穿过层层的夜幕，慢慢地走来，我仿佛又看见那个夜晚，守在炉火旁，用
孩子的眼睛，凝望着窗外静静的落雪！我想，身边这个女孩也许和我一样有过同样
的记忆吧。可是，那个纯静而美丽的夜晚，却似乎离我们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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