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丁管教通知大年:他将由十监转到六监。大年兴高采烈,他知道在六监,他将
会有更多的减刑机会,因为六监是众所周知的先进单位。自那个夏天起,他已经在
十监呆了整整3 年多。3 年多里,他获得了一些荣誉,因而被多次减刑。他扳着手
指算了算,到2001年的8 月份,他就可以回到鹰窠顶了。
他得意洋洋地想:嘿嘿,到时候,不管是召朱还是邵英、沈嫒嫒,他们一个也
逃不了,他们统统会遭到他的惩罚。首先当然是对付召朱,怎么对付他?还是照老
样,要抓住他的脖子,把他往水井里丢,这回一定要真的,千万不能装样。大不了
把他丢下去以后再花点功夫把他弄上来。他的威风一定要杀掉,要让他明白我大年
又回来了!哦,对了,还要让他以后帮我家砍柴,每个月都不能缺。谁叫他妈的敢
欺侮我家?
把召朱摆平以后他要去胡州找沈嫒嫒。对沈嫒嫒他不想用以前的方法了,他不
要她死,她死了也太便宜她了,他要她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弄残她的脸,破她的相,
叫她再也开不成酒店,整天只能呆在家里以泪洗面。
沈嫒嫒以后,他就要上青岛去找邵英了,找邵英可能有点难度,偌大的一个青
岛,往哪儿找她?但他不怕,他坚信一点一点地找,总归会找到她。他比以前更相
信自己的耐心了。对邵英的处罚不能比沈嫒嫒严重,但也不能轻饶了她,她伤了他
的心,使他一直处于痛苦中,随便碰一碰,那里就会流淌出苦汁来。他会假装不计
前隙地和她要好,等到了一定时候,他就哄骗她出去,然后卖掉她,把她以前做小
姐赚的钱和卖掉她得的钱统统拿走,找一个地方,开一家店。要是这一招不成,那
也不要紧,他会来硬的,他会逼着她跟他走,到一个远远的地方卖掉她。
卖掉邵英,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他觉得与其让邵英消失,还不如让
她活着,要她在活着的时候充满了痛苦,使她每一天都难以忍受,她要为她当年的
轻举妄动付出代价。
大年精神抖擞地在监狱里接受着改造,他表现积极,凡是有机会,他总是要去
争取。管教们很开心,到六监没多久,他就成了那里的改造积极分子。后来这个材
料又往上报,一直报到了省监狱管理局,上面觉得大年这个犯人的案例很生动,对
照他的前前后后,感到是个不错的典型。于是在1998年的秋天,他被抽到改造积极
分子巡回演讲团,到各大监狱作演讲。他很是出了一点风头。
从巡回团回来没多久,他认识了一个叫东正的作家。据说他正准备写一部关于
监狱的小说。东正是个头发剃得很短的青年人,年纪约模在三十五六岁左右。那天,
在他们劳动的地里,他一见大年的面,就跟陪他来的黄管教说:“我一穿上囚服,
保证像他。”
大年从来没有碰到过说话这么直率的人,他对他有了好感。
东正要大年说说他犯罪的经过。大年驾轻就熟地说着。说老实话,他对这段经
历已能倒背如流了,他不知跟多少人说过这番话。东正不像别的人,在听他说的时
候,总会不时地打断他,问这问那。东正不,他好像漫不经心地瞅着他。一直到他
说完,他也不问一下。
这时,陪着他的黄管教被人叫出去了。东正突然问大年:“你对这件事情有什
么感受?”
大年一下子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你说说你对这件事的看法。不要只对我说我犯了罪。”东正说。
大年抹了抹鼻子:“我也没想到沈嫒嫒会报案。在法庭上她还把我没拿的那部
分钱也算在我头上。她明明没有受伤,可她拿出那件白衬衫时,上面涂满了她的血
迹。她太歹毒了。我怎么说也没有用,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我。但我到监狱后想通了,
我确实不懂法。我要是稍微懂一点点法,我也不会到这里来了。”大年舔舔嘴唇说。
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在这里的表现很好,我听管教介绍过了,我能不
能问一下,你如果出去以后,最想干的是什么?”
大年咧咧嘴说:“回家和爸爸妈妈团聚。然后找一份工作。”
东正还是盯着他:“如果你出去后碰到沈嫒嫒,你会怎么样?”
大年吓了一大跳,他想,这个东正怎么回事?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可不
能把我想干的事说给他听。他装作不在意地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再看到她,
我会和她打个招呼,说当年我对不起她,让她原谅我。”
东正不敢相信地问:“你真是这样想的?!”
大年坚决地点了点头:“经过管教们对我的帮助,我已经彻底想通了。”
东正炯炯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他牙疼似地咂巴了一下嘴。此后有好长一段时
间他没有说话。他不说,大年也不说。他们望着远处的树梢上,一只黑色的大鸟正
悠闲地梳理着羽毛,它的背后,一挂残阳正缓缓地沉落下去,再远处,有一片树林,
农家的炊烟袅袅升起。
东正掏出了一枝烟,点燃。吸了一口,又放下了。他偏着脸像是思索着什么,
大年以为他肯定会再问问他的,可他没有,一直到黄管教过来了,他也没有。
黄管教问东正问完了没有。东正的下巴动了动。黄管教于是挥挥手叫大年回到
红旗下。在他临走时,东正突然说:“大年,你可以写篇文章的。写完了,交给我。”
大年也估计不到那篇寄给东正的文章居然得奖了,而且是国际性的大奖。他想,
自己只不过是实事求是地写了。那次与东正的见面,他总感到欠了他一点什么,因
此当他让他写篇文章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可是写什么呢?他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流露出报复的念头。他想到了爸爸妈妈。
在他被来自胡州的警车带走后,他的卖大碗茶的小学同学飞快地跑到他家里,
上气不接下气地尖叫:“不好啦,不好啦,大年被警察抓起来了!”
爸爸妈妈随后就赶到了胡州,他们想方设法找到了大年。大年那时已被关押在
拘留所了。等他们明白事情的原委后,眼泪刷刷刷地流下来:“大年呀大年,你怎
么能这样呢?你太不懂事了!”他们怒其不争地捶胸顿足。
“我没错,我只想拿回我的工资,她说什么也不肯给。说要满一年才给我,我
怎么可能在她那里干一年呢?我还要上学。我在她那里干,是利用暑假的时间。我
还超过了一个月,学校催我上学,我没办法,才这样的!”大年拧着头颈说。
他们夫妻两个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儿子的脾气,认准了的事,10头牛也拉不回
来。
他们商量后,决定找沈嫒嫒,把那笔钱还给她,求她宽恕大年,大年毕竟还小,
还不懂事。但在凤凰大酒店里找不到沈嫒嫒,店里的人说老板正在家里静养。他们
便找到了沈嫒嫒的家。
一个佣人模样的中年妇女拦住了他们,问他们找谁?陈付根说找沈老板。中年
妇女警惕地问:“你们是什么人?”陈付根轻轻说:“我们是玉山来的,找沈老板
是为我们儿子的事。”中年妇女轻蔑地一撇嘴:“原来那个抢劫犯是你们的儿子,
你们平时是怎么管的?”陈付根夫妻俩被说得脸一片乌黑。她要他们等着,然后就
进去了。不一会儿,她出来通报说:“沈老板现在在睡觉,你们下午3 时再来。”
下午3 时,他们准时到了那里。中年妇女却说沈总有事出去了。陈付根问她什
么时候能回来?中年妇女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陈付根嗡声嗡气地说,我们等等
她吧。那女人却张开两支胳膊,像轰苍蝇一样把他们轰走了。“改天你们再来,来
前要打电话!”那女人不耐烦地说。
室外太阳正炽烈,不尽的人流车流从他们的身边匆匆而过,老夫妻俩抱头痛哭
……
妈妈后来在探监时把这段经过说给了大年听,大年把玻璃窗擂得哗啦哗啦作响
……
这段记忆现在想起来还历历在目,大年决定写写它,在写着时他忍不住流泪了。
他知道这泪水是为父母亲流的。他们一辈子没求过人,更别说给人下跪了,但为了
他,他们屈辱地去做了。他们没了自尊,也没了脸面,他们脸上流着泪,心里却在
流着血。他擦了擦泪水一字一顿地写下去——尊敬的爸爸妈妈:儿子在遥远的监狱
里给你们写这封信,这封信我不会寄给你们,因为你们看了只会重新勾起伤心和屈
辱,我写这封信是给自己看的,以后还要给我的老婆和儿子看,目的就是为了永远
不忘这血的教训。下面我就将你们复述给我听的那些事全都记录下来。
儿子在监狱里的表现很好,都减过几次刑了。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们两个人。
爸爸的眼睛不知好了没有?妈妈,你要给爸爸去看。她每次不看我,我总是跟她说
这几句话,不要担心用钱。借债也要给爸爸看。以后等我出来,我会还的。如果说
他的一只眼睛没有办法已经保不住了,但另一只眼睛一定要想方设法保住。
我在监狱里学了一门技术,那就是如何种菜。我现在已经很有经验了。什么大
葱、白菜、花菜、包心菜、黄花菜,我全会种,而且可以提高它们的质量和产量。
我打算好了,出来以后,我什么地方也不去,就呆在家里种菜。我们的管教对我说
过,靠种菜也能发财致富。我想我会成为我们鹰窠顶第一个靠种菜发财的人。对此,
我很有信心。
在监狱里,我想得最多的是: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到这里,当然是因为犯罪。
那么我为什么会犯罪?首先是管教告诉我,那是我不懂法。我嘴上答应了,但我没
朝心里去。我想:有那么多懂法的人也进来了,也成了我的室友。这说明懂法不懂
法不是至关重要的。后来通过学习,我充分认识到我真的是因为不懂法才来这里的,
要是我当初脑袋里装着法的话,我现在还在大街上甩开胳膊自由自在地走着。同时
我也明白,刀不磨要生锈,人不学习要落后。一个人一旦放弃学习,那等于是慢性
自杀,或者在潜在犯罪……
你们的不孝儿:大年
1998年10月19日
大年写完后,把它交给黄管教,请他批评指正。黄管教读了一遍,说大年,你
可以当作家了。大年谦虚地说:“我写得很一般化。”黄管教意外地露出了笑容:
“好么就是好,你假谦虚干什么?”黄管教帮他把这篇文章交给了东正。东正又帮
他寄到了美国,参加一个征文活动。过了大约两个多月,也就是1999年的新年快要
到来的时候,报纸上登了一条消息,说中国大年是这次面向所有正在服刑人员征文
活动中惟一获金奖的人。
获知这一消息的大年没有预料中的那样激动,他想早知如此,我应该把我想说
的那些话都写进去。他想写的是些什么呢?他要说我是冤枉的。沈嫒嫒用了欺骗手
段哄他入狱。如果说他抢劫这一罪名成立,那沈嫒嫒犯了伪证罪也应被判刑。那些
钱他明明没有拿,为何她一说,公安机关就相信了。她事后故意自伤手指,然后将
血涂在他的白衬衫上,那又意味着什么?
……晚上熄灭了灯,他还是怔怔的。他发现沈嫒嫒迎面向他走来,满面的讥讽
:“你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得了个破奖吗?我想把你送进来,你还得乖乖地
进来。你跑步跑得快有什么用?你能比子弹快吗?钱这玩意儿有多好呀,你想从我
手里拿钱?没门!”
“我会杀了你的!”他咬牙切齿地说。
“你杀我?你有本事就来杀呀!我怕你不成?”沈嫒嫒向他抛了一个媚眼说。
“来就来,你以为我不敢吗?!”他腾地跳起,头却碰到了床架。睁眼一看,
原来是个梦。室外有路灯晃进来,室内是同伴们此起彼伏的打鼾声。大年疑惑地摸
了摸自己的头皮。
旁边有个同伴嘟哝着问:“大年,你干什么呀,到现在还不睡?”大年幽幽地
说:“我太激动了,睡不着。”“还没给你减刑,你就高兴得这样!”大年打了一
个哈欠喃喃说:“我要睡了,睡了。”
过了几天,对大年的嘉奖来了:他被减刑4 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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