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年在家呆了大约有10天,然后他对父母说,他要出去一段时间。
妈妈听后脸色都变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说:“大年,你哪儿也不能去,就在
家里好好呆着,你不是说过,你要靠种菜发财么?!”
大年和颜悦色地说:“妈,你说得一点不错,菜我会种的,我出去,只是想散
散心,顺便将几件事情处理一下。”
“什么事?”妈打破沙锅问(纹)到底。
“是我在狱中时牢友托的事。”大年耐心地解释说。
妈妈看了看他,她好像还不放心,再三叮嘱说:“早去早回。”
大年耸耸肩说,知道了,办完事情就回来。他没有问家里要钱,他知道家里已
是一贫如洗,父亲变成瞎子,他再也不能教书了,他是代课教师,注定他拿不到1
分工资了。家里靠母亲的一双手支撑着。
他跑到玉山,向那个起先在鹰窠顶卖大碗茶的同学借钱。那个当年看见他被胡
州来的警察带走的同学二话没说就借给他2000元钱。临了要求他去把一个和他作对
的人打一顿。“狠狠地刮他耳光,要把他的脸打肿!”那个同学说。
大年把钱丢回到他怀里:“你是想把我重新往监狱里赶?”
同学顿住了,但他很快就把钱又塞到他手里:“跟你开个玩笑你就当真了。钱
你拿去用。谁叫我们是同学呢?你要没那档事,奥运会上说不定就有你的身影。”
他恭维道。
大年不说话,他喝了他两大碗茶后就告辞走了。同学问他到什么地方去?他说,
还没定,反正走到哪儿算哪儿。他跳上了通往胡州方向的火车。
大年到胡州已是晚上8 时了。往车站出口处走时,他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朝他
走来。他下意识地两腿一并,一个立正,高声喊道:“报告!”一群旅客莫名其妙
地顿住了脚,他们顺着大年的目光一齐望着穿制服的人,那个车站执勤人员惊慌地
看了看他,以为碰到了一个精神病患者。大年猛地醒悟过来,他的脸皮有些发烧。
“妈的,老子再也不是囚犯了,老子是自由人了!”他挺直腰板,很悠闲地往外走
去……
出车站,他叫了一辆敞篷的电瓶车,要车主沿整个胡州城兜一下,他要到处看
看。
与6 年前相比,胡州城大了许多,高楼大厦更多了,在电瓶车走的过程中,他
一一辨认着那些他所熟悉的街名,他知道车正沿着新华路向西,在人民路口转弯,
然后上环城大道,过了花园弄口,再转弯,这一回是右转,拐上解放路——这条线
路,他曾和邵英一起兜过风。他指挥车主将车一直开到了位于青阳路上的凤凰大酒
店。
大年站在门口,发现酒店好像有了一些变化,外表装璜得更加华丽了,“凤凰
大酒店”5 个大字在霓虹灯下闪闪发亮,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他看了看手腕上的
表,是11时差一刻。他定了定神,把旅行袋往肩上一摔,大步走了进去。
一个花枝招展的迎宾小姐上来问他是住宿呢还是娱乐。大年嗡声嗡气地说:
“找人。”“请问先生你找谁?”她口齿清晰地问。“我找你们总经理。”大年本
来想直呼沈嫒嫒名字的,可看眼前这个小姑娘彬彬有礼的样子,他也觉得应该斯文
一些。
“哎,对不起,我们总经理不在。”小姑娘继续说。
“我是她的一位朋友,我从远方来,我现在就想见到她,你想方设法让她到这
儿来。”大年一屁股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说。
小姑娘看看大年的身坯,欲言又止,她打了电话。打完电话,她过来说:“陈
先生,你稍等,我们总经理马上过来。”她为他泡上了一杯茶。
大年漫不经心地喝着茶,内心里却升腾起一种强烈的愿望:沈嫒嫒,我不会让
你太平的,你要为我的6 年青春和自由付出代价。
“哪位是陈先生?”这时候,一个大黑胖子满身酒气地走了进来,他大声地说。
小姑娘迎上去,把他迎到了正慢慢啜着茶的大年眼前。
大年狐疑地站起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他和大黑胖子素不相识。小姑
娘说:“陈先生,这是我们王总经理。”
大年大吃一惊,他几近口吃地说:“我……我找的总经理是沈嫒嫒。”
大黑胖子将双手一合,嘴里一连串地说:“陈先生,你可害苦我啦,我和朋友
们正在吃饭,从大老远的地方赶过来,你却说不找我,这不是存心要我的好看么?”
大年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疑惑地问:“这凤凰大酒店难道不是沈嫒嫒
的?”
一旁的小姑娘赶紧说:“陈先生,你肯定是从外面来,还不知道情况,沈嫒嫒
破产了,这大酒店是我们王总买下的,全部都换过了。这都是几年前的事了。”
大黑胖子自得地在大年边上坐下,他掏出烟盒和打火机,吞云吐雾起来。
大年的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会是这样呢?”可以这么说,他这次到胡州来,
对许多可能出现的情况都作了准备,但惟独没有想到这个。“那沈嫒嫒现在在干什
么?”
“那个沈嫒嫒不行啦,这女人吸毒,把好端端的一份家产全都吸了个精光。你
要找她讨钱是不行啦。”大黑胖子不无同情地看着脸色一团死灰的大年,他固执地
以为沈嫒嫒欠了他的钱,他是来讨债的。
“兄弟,你还是回去吧,这沈嫒嫒像一个死人,就剩一口气了。活着比死了也
好不到哪里去。”大黑胖子拍拍他的肩。
大年虎着脸,心里翻江倒海似的。
大黑胖子关心地问:“兄弟,有什么事能跟我说说么?”
大年失神地说:“我千里迢迢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听这个?我6 年的牢就这
样白坐了?”
大黑胖子闻言,吓了一跳,他仔细地瞅着大年。“快跟我说,我能想办法总会
帮你的。”大年也不知怎么,他这时候特别想倾诉,一见对方如此迫切,他就开始
说起来。
“哈,大年兄弟,我佩服你,我们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朋友了,你需要什
么,尽管开口,我王在硅这人就是喜欢交像你这样的朋友。”大黑胖子自来熟地说。
大年突然觉得厌烦透了,说这些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听干什么?求得他的同情?
让他们帮着自己讨厌沈嫒嫒?他闭了嘴,朝王总笑了笑,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麻烦你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我们这就算是认识了,以后我来胡州,哪儿
也不去,就找你!”
王在硅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了大年。大年记下了。他问大年要号码和通讯地
址,大年手臂一挡:“我现在居无定所,等立足在某地了,我一定会和你联系的。”
王大硅真心喜欢上了大年,他还想挽留,但大年已背起他的旅行袋,像一只袋鼠那
样跳出了门。
“兄弟,你走好,我们一定要多联系啊。”王在硅在身后把他的手挥舞得像一
面旗帜。
大年在胡州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霓虹灯照在他身
上,他的脸一会儿黄,一会儿蓝。有一个穿得很露的小姐悄悄地贴了过来:“先生,
你一个人多孤独,让我陪陪你好么?”
大年恶作剧地问:“我没有钱你陪不陪我?”小姐多情地一笑:“先生肯定是
老板,老板哪会没钱。”她抓起他的手要往她的胸脯上按。大年挣脱了,他龇牙咧
嘴地向她亮出了自己钵大的拳头,并向她晃了晃。小姐一溜烟地逃走了。
接着,又有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跟在了他的身后。请他买花,哪怕买一朵也好。
他不想理睬她,管自走着。但这时,他的身后又跟上了几个小叫化子,他们趿拉着
拖鞋,不紧不慢地尾随着他,瞧那架式,像是要跟到他的家里去。大年连想也没想
就跑了起来,只一会儿,那些人就不见了踪影。他停下来,吹了一声口哨,很为自
己得意。但一个卖花的小男孩声音脆脆地说:“先生,请买一朵花给你的太太吧。
她正等着你。”大年摸摸小男孩的头,他掏钱买了一朵红玫瑰。他执在手中,他想,
要是邵英迎面走来,他会把这朵花送给她么?
后来,他走到了火车站,但他没有乘车,他只是在那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来到了凤凰大酒店。他向总台的一个小姐打听沈嫒嫒住在
什么地方?那位小姐睡眼醒忪地望着他,好像记起了他。她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地
址。
依照那位小姐给的地址,大年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沈嫒嫒的住处。那是一间低矮
的旧房子,门没有锁。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声。他刚想离开,一个骨瘦如柴、
容貌枯槁的女人从远处走来,他猛地怔住了,那是沈嫒嫒,他想不到沈嫒嫒竟这么
老了,看上去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婆。她顾自走着。
“沈嫒嫒!”他声音很响地叫了她一声。她缓缓地抬起头,漠然地看着大年。
“你不认识我了?”大年往她跟前凑近一点问。
沈嫒嫒惊讶地看着他,突然说:“你有货?拿出来瞧瞧。”她的眼睛里露出了
光芒,但随即黯淡下去,“我没有钱。能不能赊一赊?要不,这样吧,我给你打洞。”
大年一字一顿地说:“沈嫒嫒,你别装模作样了,我是大年,那个被你诬陷而
吃了6 年官司的大年!”
沈嫒嫒仔细看了看他,满不在乎地说:“那又怎么样?妈的,我还以为你有货。
去去去,你跟我呆一边去。”她朝那间低矮的房子走去。
“你不怕我杀了你?”大年冷冷地问。
沈嫒嫒打了一个哈欠,撇撇嘴:“杀我?好呀,我自己也想杀自己呢!”话刚
说完,她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浑身抖个不停,她蹲到地上,马上就用头撞起
墙壁来,撞了一会,她趴到地上,将一把把泥往嘴里塞……大年目瞪口呆,他头皮
一阵发麻,胃泛泛的,刚吃下的东西全冒了上来,他风一样地跑开了。
怎么会是这样呢?昨晚在火车站他已经想好,不想划她的脸了,划破她的脸没
有多大意思了,但说什么也得打她一顿,把她打趴在地后,他还要撒一泡尿在她身
上,让她彻底臭不可闻,可他想做的事一件也没做到,大年感到无比沮丧,他把指
关节捏得嘎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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