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从叔叔家返回的路上,露露忽然问:“你母亲的乡下房子,你怎么从未带我
去玩呢?”托尼听了,手上的方向盘打了一点滑。因为速度过快,露露身子一歪,
叠声道:“你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忘了告诉你,那不是我母亲的房子,是我继父的。”他的声音很
低,像是病了,“今天在叔叔家太疲倦了,我们早些回家吧。”
“要不要换我开车?”
“不,不!”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又缓了缓气,柔声道:“露露,我真的爱你。”
“我也爱你。”
太阳还没有落,天空现出了半个月亮,墨灰色的月儿印在蔚蓝的天底,恍惚梦
中的影子,素淡而纤瘦。
从比尔叔叔家回来后的第二周,露露收到国内父母的回信。
“他们说什么,他们满意我吗?”托尼低下身子笑问露露,脸上故意装出犯愁
的表情。上一次,她把两个人的合影寄回了家,明知他看不懂,她还是把信放在他
的手上,淡然一笑道:“中国的老人都这个样,只要你两个人好上了,恨不得你快
点结婚,烦死人了。”
“千万别烦,明年5 月怎么样?”
明年5 月?他在向她求婚?露露震了震,红了脸,低下头去,十个手指插进头
发里,上下游移,头发给扯乱了,满头的杂草,窗外是闪烁明灭的星星。她不是一
直盼着这天吗?盼着他自己把话说出来。可他的话那么随意,那么轻,轻得像风中
托起的一片落叶。
她歪着头看他,也在思量他,他从小跟父亲长大,因为家里孩子多,负担重,
托尼的大学是靠政府的贷款读完的,到现在这笔贷款还没有偿还完。再加上信用卡
和车的贷款,五花八门的债务堆在银行成了一座大山。美国人不是愚公,天性就不
爱移山。就是欠一屁股的烂债,依然能悠哉游哉享受阳光和沙滩。中国人欠了钱,
觉都睡不安稳,恨不得第二天就还完。露露不明白,托尼旧债还没有还清,为什么
又贷款买一部新跑车?他向她许诺,要给她一个家!是不是也要给她一堆债?
可她到底还是爱他。她在他心目中那么美,直到现在她还醉在梦里。女人为悦
己者容,也甘为悦己者死。一周后,托尼把一枚订婚戒指戴在她的手指上,钻石莹
洁的光照亮了她的眸子,暖进心头,化作一缕细甜的音乐,绕过耳畔,就为这个,
她也得把自己的一颗心掏在他的面前。
“托尼,既然我们已经订了婚,我就是你的女人。”她取出自己的存折,“这
是我5000美元的一年定期(CD Accounts ),下个星期就到期了,你拿它去付你的
跑车贷款吧,你知道,银行的利息太高了。”
托尼愣住了,存折在他的手中沉得像块黄金。多神奇的中国女孩,她不是个自
费的留学生吗?怎么会变出了这么多钱。想想自己,工作了五六年,手头没有一点
余钱,除了银行的欠债像雪球一般,每年都要滚肥一圈。
“你这钱,是不是你父母给的?”
她摇摇头:“还记得去年你抓我的情景吗?那一个夏天,为了缴付学费,我在
餐馆打了3 个月的长工,挣足了5000美元。结果天上掉下一个馅饼,快开学的时候,
我找到了一份助教的工作,学费不愁不说,每个月还多了800 美元的收入。我便把
那5000美元存成了一年的定期。”
她本想细细告诉他,那个暑假她天天在餐馆打工,从上午10时干到夜晚11时,
那些昏天黑地的日子里,她的腰曾经扭伤,直到现在还痛,她的手臂有热茶烫伤的
痕迹。总之,她还没来得及旁敲侧击——我一个穷学生都有存款,你为什么要欠那
么多的债?他的嘴堵住了她的话。
“你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给了她长长的一个热吻。她陷入了一个神秘的
花园,乱花迷眼,每一次呼吸都缠绵成了玫瑰。
玫瑰绽放了最璀璨的光华,在他们婚礼的教堂。太阳透过云紫色的彩绘玻璃,
一缕柔光落在她发端的花环。她裹着一袭银白的纱,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听神父
庄重的宣讲。她抬了抬眼,看见梦中喜悦的光。渐渐地,教堂的蜡烛,管风琴的音
乐,喧嚣的人声,都化作云烟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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