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很早。门铃响了。露露眼睛一亮,黄樱子怀抱一蓬粉嫩娇艳
的樱花。
“带给你几分春天的气息。”黄樱子喜气盈面,把樱花插入盛满清水的玻璃瓶
子,“我家后院的樱花树,刚刚开了花。”
她家后院的樱花都开过两次,露露到现在还窝在公寓里。
“托尼又不在家?”黄樱子问:“他好像比从前当警察还要忙?”
“好美的樱花。”她没有直接回答黄樱子,眼睛只是盯着樱花看,“樱花本是
日本的国花,可老美却把它叫作中国花-Chinese Blossom. ”
“是吗?”黄樱子抬起了头,笑道,“跟老美生活在一起,确实可以学到不少
的词汇。”
“这算什么词汇。”露露笑道:“记得那年春天还在学校,商学院大楼门前有
棵樱花树,有位日本同学问老美,这花英文怎么说。老美说是Chinese Blossom ,
日本人立刻丧起一张脸,说这花明明是日本的国花,怎么到了美国成了中国花?”
黄樱子忙说:“哈,日本人就是这么敏感。公司里有个日本女孩,是我的好友,
常被客户误当成韩国人或越南人,感觉受了侮辱,对我说她很不舒服。她以为她日
本人多高贵啊,没见她在老美面前笑得才叫个灿烂。两个字:烂贱!”
好像有只过亮的灯泡在眼前晃得难受,虽然露露也不喜欢那个日本女人,可她
更不喜欢黄樱子夸张的表情和语气——既然是好友,背地里损起来这般挖心刻骨。
还不知道她在人前又怎么说我?女人的友谊,夜空中烟花的碎片,玻璃盒子里华丽
的假钻戒指。
黄樱子又说:“露露,你们为什么现在还不买房子呢?”
“快了,等托尼这段时间忙过后。”她只能这样敷衍黄樱子。她疲乏地靠在沙
发上,嗅出樱花一股奇异发酸的味道,那味道化作一只毛乎乎的爪子,伸进了她的
五脏六腑,在里面一阵乱搅。她奔到卫生间吐了个天翻地覆。
“露露,你是怀孕了吧?”黄樱子的声音像飞娥停在她的耳朵上。
夜深了,托尼像幽灵一样回了家。
“你为什么要关你的手机?你今晚到底去哪儿了?”她怒问。他半天没有反应,
只是低着头,面上似有斑驳的暗影。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她好不容易静下气来。
“有一件事我也必须告诉你。”他似乎鼓起了勇气。
“我怀孕了。”她先说。
“什么?”他从沙发上立起来,又后退了一步,他难道怕,有什么可怕?“我
们不是避孕了的吗?怎么可能……”
“也有意外的时候啊。”她遏住心头一点即燃的火苗子,平心静气地说:“正
好我们准备买房子,买了房子,正好可以养孩子。”
“不,绝对不能要这孩子!”他神色骇异,死死盯着她的腹部,腹部下面似乎
有个鬼怪正在张牙舞爪。他头一歪,遽然一个哆嗦,身子顿时麻了半截,忽然趔趄
向前,半跪在她的面前。口齿不清道:“我可以给你买最好的房子,但绝对不能要
这孩子。我……我都告诉你。”
窗外的月亮像一把晶亮而尖利的弯刀,割破了黛蓝的夜空,那晕黄模糊的伤口,
没人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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