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个身材矮小、50多岁的老头帮助大姨打官司,他是大姨夫过去的同事也许是
下属,如今仍当公务员。这位可能一直没有升迁过、可怜巴巴的小公务员,每次来
都是一身袖口已经磨破的黑中山装,驼着背,夹一个蓝布包,很潦倒的样子。他帮
大姨出主意,写诉状,陪大姨去过堂。高等法院开庭审理,过了几次堂,这样简单
的案情居然复杂化了,甚至姓胡的还占了上风,把大姨气得几次头痛病发作,不知
吞了多少包头痛粉!
一天,一位瘦高,穿件竹布长衫,但精神矍铄,气宇不凡的老者来找大姨。
“丘老师在这里住吗?”老人一进二门,脱下椭圆形的盔帽,一面扇汗,一面
恭敬地向院内问。
“哪位呀?”大姨急忙从东屋走出来,看看老者,怀疑地:“您是哪位?”
“您就是丘老师吧。”老者说,“我是张振。”
“呵,张老先生,久仰久仰,请到屋里坐。”大姨走前两步掀开竹帘,请老者
进屋。
“咱们是同乡呀!”老者坐在木椅上:“我家离你家没有10里路。”
“可不是呢,”大姨恭恭敬敬地捧上茶杯,“我念小学时就知道您的大名了。”
“虚名罢了,虚名罢了。”
“您是老革命呀。”
这位张振先生确实是位大名人。孙中山先生在东京成立同盟会,他是最早的同
盟会会员之一。他在东京留学,积极追随孙中山,办刊物鼓吹革命。一次他到东京
一个博物馆参观,看到陈列品里有中国女人的小脚模型、裹脚布和尖尖的绣花鞋,
大怒,认为这是有意侮辱中国人,愤而把陈列柜砸了。日本警察把他抓起来,作为
思想犯驱逐出境。孙中山、黄兴发动反对袁世凯的二次革命,他在河南组织革命豫
军,武力响应。孙中山命令革命豫军开赴上海,他率队行至安徽,因内部发生意见
分歧,他一气之下拂袖离队,队伍遂不战而溃,使孙中山大失所望。至此以后他一
直隐居乡间,他所以没有像他早年的同志们那样身居国民政府要职,可能与古怪的
性格及二次革命中使革命遭受损失有关。他虽然隐居多年,但言辞仍然锋芒毕现。
“我是来替你打官司的。”他说。
“你听说我告那个姓胡的了?你认为我能赢官司吗?”大姨试探地问。
“姓胡的是吾乡败类!吾乡败类!”张振克制不住地冒了火:“这个恶霸、汉
奸如今同当权者暗中勾结,你斗不过他!”
“那怎么办?”
“我们一起和他斗!”
后来张振又来过多次,同院里的人熟了。都以为他性情执拗,其实他对小孩子
们非常和善,说起话来幽默风趣,常常逗得我同秀表姐大笑。我们让他说说在东京
砸博物馆的情形,他说得绘声绘色,情绪激昂,说到痛快处,竟然情不自禁地举起
木椅作投掷状,吓得大姨赶紧扶住他的手臂,笑得我同秀表姐扭成一团,差点喘不
过气来。
由于张振出面活动,姓胡的感到了压力,心慌了。一天他亲自登门拜访大姨,
要求大姨撤诉,双方和解,他愿无偿退还土地。大姨拒绝了,大姨说还是听候法院
判决吧!姓胡的说那好那好,可是要法院判就不知道是什么结果了。姓胡的语带威
胁,大姨不理,他只好点点头讪讪走开了。
龙亭后面的华北运动场上开了一个禁毒大会,几千市民、学生参加。主席台上
的官员们轮流说了几句应景的话,社会贤达张振也登台讲话了。原来姓胡的还是个
大毒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振在台上揭发了姓胡的贩烟贩毒、当汉奸、霸占乡人
田亩等等10条罪状和其与官府勾结的事实,条条有根有据,句句合乎法理。张振不
愧为早年参加过革命的鼓动家,为了激发群众情绪,他在台上高声问:“这个大汉
奸该不该严办?”
众人台下呼应:“要!”
“这个大恶霸该不该严办?”
“要!”
“政府对这个毒贩要不要严办?”
“要——”
山呼海啸,群情激愤,台上的官员狼狈不堪。
政府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大会开过不久就把姓胡的抓起来了,但不久又放了。
大姨总算打赢了官司。
大姨要回乡下看看刚赎回来的土地,我与秀表姐跟着她。我们在南关找了一辆
顺路的胶轮马车,马车向南走不久就转向西,一条车路在沙窝子里转来转去。天气
已到深秋,沙窝子上的柳丛已经落光叶子,黑黑的枝条,在风中发出一阵阵低鸣。
沙窝子旁的庄稼大都收了,有几块未刨的红薯,叶子已被霜打蔫在土块上。一块未
收的玉蜀黍地上,高低不均、半黄半绿的黍秆在瑟瑟发抖,看样子也收不了几升几
斗的。一队队排成人字形的大雁,不停地呜叫着由北向南从高高的透明的天空飞过。
天空高邈,大地荒凉,行进在这样的乡野间,有一会儿我忽然感到进入无人之境,
不敢相信那座喧嚣的城市尚距我不远。
大姨在马车上不住向四处观望,神色由兴奋渐而惆怅,忧郁地不断喃喃地重复
说:“收成这样不好,怎么得了!”
在一个岔道口我们下了车,绕过一个沙丘,大姨兴奋地指给我们看,前面不远
处有几株树有几块晒场的地方,就是她的村庄了。我同秀表姐欢叫着向前跑去,大
姨在后面叫住我们,要我们回来,原来大姨发现地头上有两棵桐树的地块,就是她
的土地。地上什么生物也没有,庄稼已被胡家收拾了,只有被风扬起的沙土,使这
里还有一点点动感。
大姨弯下身,虔敬地令人心酸地用双手慢慢捧起一捧黄土。她张开手指,沙土
慢慢从手指间流泻下来,还没有达到地面,就随风飘去,变成一道淡黄色的烟雾。
“这地真不好。”我说。
大姨看着我,眯起眼望向沙土地的远处。
大姨打赢了官司收回了土地,当时谁也没有想到打赢这场官司对大姨以后几十
年的生活会带来那么多痛苦与折磨。
我想,大姨不悔,因为农家出身的大姨,对土地有一种根深蒂固、化解不开的
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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