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午4 时30分,出入银行的人已明显减少。皮皮知道,过一会儿,押钱车就会
来取款,他只要按事先计划好的,把烟雾弹一放,引起骚乱,趁机夺车而走,就大
功告成了……果然,押钱车如期出现,几名武警持枪走向银行,准备取款,另一个
手按枪栓,威严地站在押钱车门边,只有那个司机,悠闲地从窗里向外张望……皮
皮准确地把烟雾弹投在了司机的身边,顿时车内外一片烟海,接着一声怪叫:“恐
怖组织来了!”皮皮估计是那个司机喊的,反正他跳进车里的时候,车里空无一人
……皮皮使劲踩着油门,开车冲了出去,接着空出一只手,准确地用微型定点炸弹
将司机棚和钱仓之间的隔档炸开,渐渐他看清,车后共有10个钱箱,约莫千把万块
还是有的。皮皮准备把车开到城西的旧桥上,在那里,他可以撞开破旧的桥梁,把
车开进滔滔江水里,然后他就可以凭潜水高手的本事,在水下带着钱箱逃之夭夭…
…皮皮兴奋地要喊起来了……忽然,他发现有点不对劲了,在他的前方,黑压压站
着一排持枪警察,无数枪口正对着他和他的车,而他好像正冲向死亡……皮皮的脑
袋里马上开始搜索他的第二方案、第三方案……可他把所有计划过的方案在15秒中
统统搜索一遍之后,发现,他陷入绝境了,所有可能逃跑的路上,都布满了黑洞洞
的枪口和黑压压的警察……只好冲过去了,好在押钱车是防弹车,可是没走多远,
只听见“噗、噗”两声,车子奇怪地减速并震动起来——是警察把押钱车的所有轮
胎都打爆了,皮皮逃不了了,他脑袋里一片空白,没想到情况会这样!我完了!皮
皮在心里绝望地喊,警察从四周一步步逼近皮皮,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束手被擒之
前,皮皮想得最多的就是秋秋了,我的好秋秋,这回我没法给你买房、买衣服了,
皮皮想起走的时候,秋秋还在发烧,好想见她一面呀!
一个警察举着高音喇叭向皮皮喊话:“车上的匪徒,你要明白你的处境,顽抗
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和政府合作,主动坦白问题,才有光明出路……”什么?匪徒?
皮皮半天才搞明白,这个奇怪又难听的字眼指的就是自己,他简直想哭了,就像被
批评家撵出门外时,想哭的心情差不多。忽然,他眼前冒出许多金星、脑袋一下子
灵光起来,对呀,批评家说过,现在是行为艺术的时代,我也是艺术家,也在搞艺
术呀……警察越走越近了,在警察群的后面,还出现了数十只闪光灯,显然各个媒
体的记者都已纷纷赶来,准备拍到围剿抢匪的珍贵镜头……没错,这一切都越来越
像个艺术家在展览成功后召开的记者招待会。不,比记者招待会还风光,如今的记
者招待会都是要发红包的,没有红包,哪个记者愿意写你呀?可是你看,这么多的
记者,不请自来……哈,皮皮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当一个警察用手铐将皮皮紧紧扣住时,皮皮兴奋得已几乎岔气了:“我成功了,
我终于成功了!”几个警察被皮皮这一喊,都愣住了,其中一个比较机灵些,在半
分钟之后,基本恢复了正常,正告皮皮说:“你没有成功,你已经被我人民警察缉
拿归案,你彻底失败了。”
“你们搞错了,我的确太成功了!你看我不过搞了一个小小的行为艺术,就把
全城人民、警察同志和记者先生都惊动了。你们算算吧,这20年还有哪个艺术家像
我这样成功?”皮皮边说,边把扣着手铐的双手举起来,做向众人挥手致意状。这
回轮到那个机灵警察比别人更发呆了,“你是说——你不是抢劫,是、是、是搞艺
术?!”“那还用问?”皮皮斜眼看着几个警察,样子越发得意起来,场外,有几
个记者竟也向皮皮挥着手,按皮皮理解,那一定是他们在向自己庆祝成功……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警察们紧张地向总部报告,请示如何处置皮皮。调查结果
马上就出来了:陈皮皮,男,31岁,原籍宾阳市,南方大学美术系绘画专业毕业,
曾获南方大学美展一等奖,2000年来到G 城,自由艺术家,无前科。这样看来,皮
皮的确是在搞行为艺术了……即使这样,警察们还是将皮皮带走。于是,皮皮就在
记者的夹道欢送中,英雄一般地离去……
皮皮被放出看守所时,来围观的记者和人更多,而皮皮挥手致意的动作也显得
更为潇洒熟练……一个西装革履、看着非常面熟的人站在皮皮前面的路上,热情洋
溢地伸出右手,显然要跟皮皮握手。皮皮的脑袋迅速转起来,可怎么也想不出,这
人到底是谁?看守所所长赶紧来介绍:“皮皮先生,这位就是本市最知名、最具实
力、最有魅力的企业家鲁奇奇先生,他是特意来给你交罚金的。”皮皮这才想起来,
这个鲁奇奇在电视上经常露面,是专门搞选美的“G 城选美大亨”。一个搞熟练选
美的,给我这个艺术家交钱,这让皮皮多少感到有些不自在。不过,他正在为两万
块钱的罚款发愁呢,有人给交钱毕竟是好事……还没等皮皮走近,鲁奇奇就一个箭
步迎上来,紧紧握住皮皮的手:“皮皮,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艺术明星,为你的艺术
赞助,是我的责任呀……”皮皮的手被攥得生疼,差点叫起来。可他想到电视直播
选美节目时,很多看似柔弱的女人都要跟鲁奇奇握手,并没人尖叫,于是暗下决心
:一定挺住,总得比女人强吧……一阵眩晕之后,一个漂亮的女记者忽然从人群中
窜出,把话筒高高举给皮皮:“皮皮先生,你创造了本世纪如此伟大的艺术作品,
能谈谈想法吗?”皮皮虽然被吓了一跳,可马上明白过来,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接
受采访呀,于是镇定下来:“难者不会,会者不难,别看我这件艺术品挺伟大的,
其实,我构想它,只用了一小会儿时间,这大概就是别人说的天才、灵感吧……我
呢,就是要表达我们这个时代对金钱的鄙视,对,鄙视金钱,歌颂游戏本能。”以
前皮皮还真不知道,他自己竟然这么深刻,他简直要佩服自己了。另一个记者扑通
跪在皮皮脚下,皮皮一愣,正准备去扶,才看清,原来人家记者是在找角度给自己
拍照呢,随着闪光灯白光划过,那位“顶礼膜拜”的记者还向皮皮高声提醒:“皮
皮先生,笑一个!”皮皮紧忙咧了一下嘴,他觉得这个笑没弄好,本来他想再重来
一张,可那记者比猴子还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回报社发稿去了……
但不管怎么说,有人拍照总比没人理强。皮皮初尝当艺术家的滋味,感觉真是
舒服,好像邻居向他打招呼的态度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尤其是楼下那个老太婆,平
时见她总是冷着脸,今天竟然点起头来了。皮皮不理她,鼻子里“哼”一声就走过
去。皮皮想,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现在才知道巴结我,不给她面子!本来皮皮心
情挺不错,可是进门一看,秋秋还在大睡,这让他多少有点扫兴。“秋秋、秋秋…
…”他推了半天,秋秋才懒洋洋地睁开眼,“吵什么呀?又没地震。”秋秋咕哝一
声,又要去睡。皮皮一把把她拉起来:“就是地震了,小姐,醒醒吧!”秋秋一个
激灵爬起来,显然已经完全清醒:“真的?!那还不快跑!”皮皮笑了:“我是比
喻,我一夜之间,就他妈的成艺术新星了,这还不是地震!”秋秋的眼睛又眯成了
一条缝,一下没魂儿了似的,有气无力地用手摸摸皮皮的额头:“没发烧呀,别闹
了,跟我一起睡会儿吧。”这回秋秋真睡了,死狗一样,任皮皮怎么叫也不睁眼了,
皮皮只好叹口气,搂着秋秋躺下。别说,他还真困了……
迷迷糊糊地,皮皮发现自己正在自己的婚礼上。来的人可真不少,而且一律都
是点头哈腰地笑,皮皮也笑着向他们点头……皮皮的右手弯里挽着个女人,一身白
礼服,皮皮想,这应该就是他的新娘了,可新娘长什么样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应该
有点像秋秋,但可比秋秋好看多了,脸上,没有秋秋长的雀斑,而是玉石一般白里
透着粉红;头发也不是秋秋又焦又黄的样子,一头乌髻盘在脑后,简直就是一团墨
云……真好看呀!皮皮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荡漾起来,而且越荡越厉害……终于皮皮
被摇醒,睁眼一看,正是秋秋那张长满雀斑的脸,好梦顿时吓飞!“干什么嘛?”
皮皮真是有些懊恼,“让你起,你偏睡,人家真睡了,你又来搅局!不正常!”
“不是我不正常……”秋秋揪起皮皮的耳朵,把他拉到窗前,指着下面几个举着照
相机,向窗上乱晃闪光灯的人说:“皮儿,你看这是怎么回事?”皮皮可是经过阵
势的人,看着秋秋这么怕闪光灯,心里又好笑又有点鄙视:“哎呀,不是跟你说过
了嘛,我现在是名人,艺术新星,那些都是记者,采访我有什么动静,要给我写文
章的。”秋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愣了一会,扑通坐在床上说不出话来。皮皮可吓
坏了,“秋秋,秋秋……”叫了半天,直叫到皮皮头上冒汗,秋秋才吐出一口气:
“老皮,你这不是害我吗?我得赶紧走……”皮皮被她说愣了:“喂,我怎么害你
了,好好的,走什么?”秋秋的眼睛已经胀红,脖子上的青筋暴露,皮皮还没见过
秋秋有这样歇斯底里的样子:“老皮,你明明知道我是干那行的,你弄了些跟屁股
的什么‘者’,存心让警察把我抓进去是不是?”秋秋边说,边往麻杆似的身体上
套衣服。皮皮忙着拦她,竟被推了个跟头。没等皮皮醒过味来,秋秋已摔门而去…
…皮皮摇摇头,自语:“没办法,女人就是没见识。”
一大早,皮皮就被一阵温柔的敲门声叫醒。问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平时敲门
能把门敲破的房东。皮皮急忙套上长裤开门,那房东把脸笑成菊花似的就挤进来了。
这笑让皮皮十分不安,他想起前年房东撵他出门的时候,也这么笑了一下,而且今
天的笑更持久,更怪样,皮皮心里凉得发怵:“阿姨,我没欠房租,也没搞什么破
坏呀!”“哎呀,陈先生,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又不是来催租的,我是给你送报纸
的!”说着她把一叠报纸摔在皮皮眼前。皮皮瞥了一眼那些报纸,哇塞!几张报纸
文化版的头条都印有自己半哭半笑的照片!旁边还缀着许多热闹的标题:什么“一
位艺术新星的骇世杰作”、“他敲响了金钱世界的警钟!”……甚至有人评论说,
皮皮的笑容非常深刻,让人想起古代艺术大师朱耷“哭之笑之”的题款……“嘻—
—陈先生,这回你可出大名了,我出去买菜,满街都是这样的报纸呀。”皮皮终于
松了一口气,可想起当年这老太太对自己凶巴巴的样子,就不由得发恨,他撩了一
眼那张笑脸,故意一副苦相地说:“真不好意思,您都说了,我也就是个小盲流,
可一不小心,我出名了,这太对不住您啦……”“哎哟,陈先生,你真会开玩笑,
你现在是大名人,给我增光还来不及呢,怎么说起对不住的话呢!其实,我早看出
来你不是一般人啦,我以前是嘴损点,可那是恨铁不成钢,想让你早点成材嘛……”
看着皮皮一心看报纸,好像不太在意自己的话,那房东索性就一屁股坐在皮皮的身
边了。皮皮本能地挪了挪身子,“你还有事?”皮皮不耐烦起来。“也没什么大事,
你可是名人,我琢磨着,一间房子你也不够住,看着也不气派,干脆你把这层楼全
租下来算了……”皮皮这才明白,原来人家是来推销租屋的。皮皮摇摇头:“不行,
我现在是有点名,可我没钱呀。”“会有钱的,名人嘛,钱来如山倒!就这么定了,
我打扫一下,下个月这一层共六间都租给你了,4500块,便宜死了……”还没等皮
皮回过味来,房东老太就收了一脸的菊花,“砰”的一声,关门而去。“简直强买
强卖!”皮皮愤愤地骂了一声。
本来想好好洗个澡,可偏偏电话又响个不停……慌忙间,皮皮裸着身子,跑出
浴室来接,是阿非,皮皮奇怪起来:“你不是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的夜猫子嘛,怎么
这时候打电话呀?”“想你——”阿非的声音娇娇的,皮皮不由感到一阵酥软,可
还是马上镇定下来了:“是想我的钱吧。”“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呀,人家可是宽
容你那么长时间了,再说那钱可是欠一天增一分利的。”“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这
阵子没钱……”“切!一个大名人没钱,你当我傻子呀!”皮皮一愣:“怎么,你
也看到报纸了?”“报纸不报纸的我不知道,反正我看到电视里报道你了。我不管,
好歹我当初也是个处女,不能让你就这么糟蹋了吧……”“好了,好了,宝贝儿,
等我有钱一定赔你!”“我现在就要,要是不给我,我就给你难看了!”“喂喂,
有话好说,你现在在哪?”“就在你门外!”皮皮下意识地向门的方向望了一下,
门锁果然“吱吱”响着在转动,一会儿,阿非就推门而入。皮皮大惊,赶紧找东西
遮盖自己的身体。很不幸,衣服都在浴室里,床上只是一床凉席。慌乱间,皮皮猛
地拽下一块窗帘,勉强围在腰上。可这样一来,窗子把整个房间都暴露在光天化日
之中了。对面楼里,一个女人正半张着嘴,使劲向皮皮屋子里张望着,这让皮皮非
常厌恶,向那女人喊道:“看什么看,没看过你老公什么样呀?”阿非被这情景逗
得哈哈大笑,直到笑岔了气,堆在沙发里不停地捶自己的胸口。皮皮气不打一处来
:“还笑!我还没问你,钥匙是从哪里来的?”“房东给我的,她现在,对我可是
恭敬了。”“她恭敬你?!真奇了怪了,她可是最瞧不起你们这种人的。”“那也
得看是谁,我可是你陈皮皮——艺术新星的老婆,她敢不给我?!”“你不要胡说
八道好不好?我可没说过你是我老婆!”“说不说的还不都一样。”阿非说着一头
躺在床上,“哎呀,好困,亲亲我!”“起来,别捣乱!”皮皮不耐烦了,一把拉
下阿非。“好呀,你这么无情无义!没别的说的,拿钱,我的青春可是毁在你手里,
以前我可怜你穷,先让你欠着,现在你是名人了,必须还我。”“你到底要多少钱?
300 块够不?”“300 块!哈!皮皮,你是不是在打发要饭花子,我一个黄花闺女
跟你上了床,你就给我300 块!我都替你不好意思!”“那你到底要多少?”“皮
皮——”阿非把声音拉得好长,可皮皮怎么听不出这里面有什么可爱,简直腻歪得
让他起鸡皮疙瘩。“我妈妈病了,急着用钱,你先给我3 万块……行吗?”皮皮愣
了半天,到G 城以来,他就没见过3 万块钱是什么样子,最毒妇人心呀!皮皮把阿
非撵出门的时候,阿非又哭又叫:“陈皮皮,没想到你就这样对我!告诉你,限你
三个月,再不给我钱,我就让你不好看!”
不过,皮皮很快就把这点不愉快忘掉了。房东说得一点不错,皮皮的财运不期
而来,真是想挡都挡不住了,先是选美企业家鲁奇奇请他给奇奇牌男士内裤做广告
代言人,接着几本艺术研究月刊争相邀请皮皮做封面人物,而且稿费相当可观。那
位叫胡糊的著名艺术批评家也特意找来,偏要给皮皮写评论,皮皮本来特恨他,可
想想,自己偷过好多给他送礼的人,该报的仇也报了,既然人家找上门来,还是大
度点吧。胡糊也真是说到做到,不到一个星期,各种报刊上都刊出了题为《艺术的
希望:一位艺术新星的心声》的整版文章,对皮皮抢劫银行的行为艺术给予了高度
评价,连皮皮自己读着,都觉得自己真他妈的了不起,这样看来,胡糊的笔的确厉
害,那些人给他送礼也有些道理,皮皮倒觉得自己满幸运了……
一进门,小红正满面春风地等着他。皮皮算是明白了,人只要一走运,喝凉水
都能喝出牛奶味!几日不见,小红变得更白了,而且对皮皮恭顺有加,“皮皮,我
以前不知道你是艺术新星,你要原谅我呀!”皮皮笑了,“没问题,咱们之间,好
说。”“不行,皮皮,你这么大个艺术家,得给我画几张画!”“画画?!”皮皮
自从改行,已经有好久不画画了,现在经小红一提醒,还真是想画了,“可画什么
呢?”“就画我嘛,你给我画一张挂历上那样裸体的……”小红翘着红嘟嘟的嘴,
一脸娇嗔,边褪下裙子,边靠在皮皮的怀里……看着小红在灯光下半透明的身体,
皮皮觉得心都跳起来了。
这一夜,皮皮真是痛快!他和小红,画一会,玩一会。画架前的小红,慵懒得
竟也有几分高贵;床上的小红,热情得让人发癫。风流女人,就是他妈的过瘾!两
个人一直折腾到天亮,眼看着画布上已清楚地现出了自己的模样,小红伸个懒腰说
:“皮皮,我困死了,你抱我睡会吧……”一缕清凉的阳光透过窗帘,洒了满床。
皮皮觉得小红身上有一种家乡田野里的野草味,这味道让他想家,让他甜蜜得有点
想哭……“小红,你说画画和当小偷,哪个更好?”皮皮忍不住问。“当然是画画,
小偷能偷多少钱,画画会赚大钱的!”小红说着,已经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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