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爸爸就说过,他说:“这个丫头片子不会有好下场。”我
也说他,我说:“那个老东西不得好死。”结果呢,有一天他喝醉了酒过马路,被
一辆汽车撞得飞了起来,真的飞了起来,像一只长了翅膀的大鸟一样飞了起来,挂
在了树上。我的结局当然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都说对了。
那辆肇事的汽车跑了,我爸爸的一只脚正好卡在一个树杈上,身子倒悬着,晃
悠晃悠的,像是在捉弄谁。好多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弄下来,人早就死了,
脸上还带着捉弄人的笑,没准儿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在捉弄谁,也许就是捉弄我呢。
我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心里想的是:“以后我妈妈再也不会挨这个男人的打了。”
那一年我14岁。
从我记事那天起,挂在树上的那个男人就在打我的妈妈,是真打,不像其他夫
妻那样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他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墙上撞,咚咚地,非
常响;抽她的嘴巴,啪啪地,也非常响;要么就是用脚踢她,踹她,选择的全是要
害的部位。开始我吓得要死,后来就习惯了,等我再大一点,他一打我妈妈,我就
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我不敢上去拉,我拉过两次,打人的男人飞起一脚,就让
我飘了起来,再重重地落在地上。我就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
那个发了疯的男人在我的注视下,停了下来。他好像意犹未尽,转过身来拿我
出气,大巴掌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身上。我不哭,也不躲,我拿眼就那么冷冷地看着
他,他打着打着心就虚了,手也虚了。他恶毒地诅咒我、威胁我,可我知道,他就
像当年的美帝国主义一样,是只纸老虎。
只要他一打我妈,在他吃饭的时候,他就会在饭碗里吃出一枚铁钉或者是一张
刮胡子的刀片,也许是一节铁丝或者一块小石头子儿。他一猜就是我干的,气得把
饭碗扣在了我的头上。我还是不躲,冷冷地看着他。即使是他威胁要把铁钉戳进我
的眼睛,我仍然不躲。他开始害怕了,虽然他打我打得更厉害,骂得也更恶毒,但
我知道他打内心深处开始害怕了。
等到我13岁的时候,一天他又打我妈,我去厨房拿了把菜刀,站在了他面前。
我什么都不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冷冷地望着他。他举着的胳膊慢慢地软了
下来,他看看我的脸,看看我手里的菜刀,指着我的鼻子说:“这个丫头片子不得
好死。”说完就摔门出去了。
在他走后,我也说:“那个老东西不得好死。”
我妈说:“别咒他,他是你爸爸。”
我说:“他猪狗不如。”
我说他猪狗不如,是因为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背着我妈猥亵我,我很疼,可我
知道这件事跟谁都不能说,尤其是不能跟我妈说。这件事想起来就特别肮脏,不说
了。我爸爸指着我的鼻子说完“这个丫头片子不得好死”后,就摔门出去了,就喝
醉了,就被一辆大卡车撞得飞了起来,晃悠晃悠地挂在了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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