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有才像空气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连点气味都没
留下。10年来的等候、期盼、希望、幻想……化作大滴的泪水，成串地从她不再年
轻的面庞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她的心尖上，让她品咂那痛苦的滋味。

    “啪！”“啪！”满灼稀疏的长眉倒竖着，青筋爆裂的大手使劲地拍在小娥的
脸上、背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小娥苍老的脸上鼓起了道道肿痕。
满灼气急败坏地揪着小娥的白发，把自己的老脸凑近小娥的鼻尖，问：“你还去不
去找他？你说！”

    小娥麻搭着眼皮，面无表情地说：“去，去。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我就
去。”

    “啊——羞死我的先人哪！”满灼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叫喊，走风露气的豁牙嘴
里吐出了绝望的叫骂：“你去找吧，你的魂一刻都没在这个家里过，找到你那个死
鬼男人，你也爬进他的棺材里，跟他死在一处吧。天哪——”满灼两粒眼珠子像两
颗烧红了的炭球，盯着小娥，呆愣了几分钟，猛然一拍大腿出溜到地上，像条疲乏
的公狗一样呜呜咽咽地嚎起来：“王有才俺日你先人，都50多年了，你咋就不安生，
也不让俺过安生日子呀？”满灼哗地抹了一把脸：“李小娥俺告诉你，要去你自己
去，家里大小人等谁也不许陪着，死在外面和俺无关，和这个家无关。”鼻涕眼泪
的混合物涂在满灼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在阳光的照耀下亮晶晶地泛着光。满灼像条
发了情的公狗，折腾够了，全身瘫软无力地躺在了炕上。

    小娥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把脸转向窗外，一言未发。

    王有才是小娥订了婚的未婚夫。几十年的日子就那么一晃都过去了，那是1948
年秋，山东刚解放，解放军要继续挺进，拿下北平和天津，解放全中国。政府号召
适龄的青年都参军，拿起枪杆子，彻底消灭蒋匪军，建立新中国。那阵子村子里像
开了锅，到处都是沸腾的声音，适龄的青年都在议论参军扛枪的事。18岁的王有才
也报名参了军，还没长全的个子扛了支比自己还高的枪。

    有才娘扭着一双小脚七扭八歪地找到了小娥娘，心急火燎地说：“俺儿这一走
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等革命胜利了，全村的好姑娘还不早成了别人的媳妇？
俺儿子闹了回革命可不能打光棍，俺想先给他和小娥把亲定了，让他走得踏实。”

    “俺妮儿还小，你着啥急？俺在家给你养着，等你有才啥时回来啥时完婚还不
成？”小娥娘也不是吃素的，打仗哪有准？枪弹也没长眼，王有才万一死了咋办？
就是不死，缺了胳膊少了腿，自己一个好好的大姑娘不是送到了黑井里？她可不能
让闺女走了这条绝路。

    “你养哪如我养着？不如定了婚，逢年过节俺喊小娥过来吃饭就名正言顺了。”
有才娘还在坚持着。

    “等有才回来吧，这么小的孩子定啥婚？”小娥娘毫不退让。

    “定就定吧，反正俺早晚都是他的人。”正在相持不下时小娥羞涩地表态了。
有才娘高兴地拉着小娥的手说：“好好，一看就是俺王家的媳妇。”小娥娘嘟着嘴，
满脸的肉绷着，盯着自己的闺女：“他可是去打仗，玩命的事，万一有才死了残了，
你想好啦？”小娥坚定地点点头。

    有才娘满意地走了，小娥娘不高兴地数落女儿：“没见过你这号的大闺女，自
己抢着要嫁，怕嫁不出去还是怎么着？要是没过门就当寡妇，看你将来咋办！”小
娥低着头，任由娘数落。她早就打定了主意，生是有才的人，死是有才的鬼。小娥
早就想好了，只要有才活着回来，甭管他缺胳膊还是少腿，自己都伺候他一辈子。

    晚上，有才把小娥约出来，在村头那棵粗大的黑槐树下，王有才看着满天的星
星，对小娥说：“打仗是危险的事，要死人的，你不要听我妈的，不要等我；要是
全国解放了还没有我的消息，你就嫁人，千万别傻等。”小娥两手绞着自己的辫子，
低着头：“你是为国家出力，我不能让你心里空着去。你去吧，无论是死是活，俺
等着你。”王有才把小娥拥在怀里，深情地说：“傻小娥，你个傻娥子哟。”

    第二天，队伍就要开拔了，乡亲们熙熙攘攘地挤在村口，欢送着自己的亲人们。
天下着小雨，连空气里都充满悲壮热烈的气氛，小娥躲在人群里，呆呆地看着王有
才，这样的人子弹会找上他么？会死么？不会的，他一定会平安地回来，和自己结
婚，生满屋子的娃，大胖小子，俊闺女……有才忙不叠地和乡亲们告着别，他早就
看见了人群里的小娥，只是在大人们面前不好表露什么。他憨厚的嘴唇抿了一下，
身子不自然地扭了扭，羞涩地把头扭到了一边。过了一会，又不好意思地把头扭过
来，朝着小娥深深地望了一眼，就这一眼，已经把小娥刻在了自己的心上。

    小娥趁着乱挤过去，站在有才背后，在他手心狠狠掐了一下，把一双昨天赶了
一夜才绣好的抗战胜利鞋垫塞进了他手中。有才像只受惊的兔子样急速地把鞋垫塞
进了军装的兜里，军装的兜马上鼓起来，像是凭空长了个瘤子。王有才把手伸到背
后，使劲地握了握小娥的手，轻轻地说：“等着我。革命胜利了，咱就成家。”小
娥的脸红得像块大红绸子。

    队伍终于开拔了，小娥眼不错珠地盯着队伍里的有才。开始还能盯得住，后来
队伍越走越远，穿着军装的队伍成了一条蜿蜒的游龙，在蒙蒙细雨中缓缓游动着，
再也分辨不出哪个是有才了，小娥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自己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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