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队伍走了,有才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小娥的生活中飘得无影无踪,消失得干
干净净。小娥陷入了对有才的无限思念中。她这才发现,粗心的有才没给她留下任
何信物,留给她的,只有那分别时的一握。小娥只盼着仗快点打完,盼着有才快快
回来。没事的时候,她一个人常偷偷地想,有才长高了吧,长胖了吧,黑了吧,立
功了吗?受奖了吗?准成了大英雄了吧?俺相中的那口子,一准错不了。她又在心
里偷偷地骂自己,没羞没臊的,还没正式成亲呢,咋就称上“俺那口子”了?另一
个声音又在向她抗辩着:咋着啦,俺就喜欢他,不管他是残是好,俺就认他是俺的
那口子。等革命胜利了,俺们就成亲,王有才就是俺的那口子,谁也夺不去,谁也
拦不住……
转眼全国就解放了,村里出去当兵的有陆续回来的,不回来的,也捎来了信,
在部队上提了干,让家里的到部队去找他,死寂了几年的村庄一下子活跃起来,惟
有王有才,半点消息都没有。有才娘像着了魔症一趟趟往小娥家跑:“俺家有才这
是咋啦?就不知道这些人惦记着他,这个小鳖犊子,看回来俺咋收拾他!”
小娥娘呆愣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要说有才这孩子可是个孝子,这么久没
有消息,是不是……”
有才娘看了小娥娘半天,明白了小娥娘的意思,她拼命地摆着手,像晃动着一
根孤零零的芦苇:“你是说俺儿不在啦?牺牲啦?不会的不会的,临走时俺让孙半
仙打过卦,半仙说俺儿是铜命,子弹躲着他。”
有才娘走了,小娥娘撇着嘴不屑地对小娥说:“哼,还铜命铝命呢,子弹还长
着眼?小娥呀,你也岁数不小了,是不是……”小娥想都没想:“俺不,俺生是王
有才的人,死是王有才的鬼。”“犟种,犟种!”小娥娘恨恨地骂小娥。
娘心疼闺女,开始四处给小娥张罗相亲,介绍了邻村一个小伙子,人长得不错,
小娥娘一眼就看中了,领到家里来,小伙子也相中了小娥。问小娥愿不愿意嫁过去,
小娥嘎巴利索脆地说:“俺有对象,他在部队,就快回来跟俺成亲了。”小伙子脸
黑了,啥话都没说扭身走了。小娥娘气得骂小娥:“那个王有才在哪呢?他肯定早
死啦,你等他,等吧,他在阴间等你哪。”小娥是个倔女子,她坚信自己的有才还
在。
小娥等了10年,从18岁的黄花闺女等成了老姑娘,依然没有王有才的半点消息。
这期间,小娥劝退了无数的媒人,吓走了无数的好小伙,渐渐地,没有人给她提亲
了,大家和她一样等起来,等着奇迹出现,等着王有才的突然现身。
10年后,村上突然接到通知,经多方查找后,仍无王有才同志的下落,很有可
能已经牺牲在解放天津的平津战役中,特追认王有才同志为烈士,其家属享受烈士
遗属待遇。有才娘哭着找到小娥:“娥啊,委屈你了。俺到县上问过了,你和有才
没办事,没过门,不能算遗属,啥待遇也没有。”小娥哭得这会子已没有了泪,呆
着一双眼说:“俺就是想等个结果,啥待遇不待遇的俺从来没想过。”
小娥背着人还是哭,使劲地哭,狠狠地哭,没日没夜地哭。她早就把自己认做
王有才的人了,没有他的消息,自己可以一直等下去;现在有了他的消息了,虽然
也是没有消息的消息,但自己不能再等他了。王有才像空气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
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连点气味都没留下。10年来的等候、期盼、希望、幻想
……化作大滴的泪水,成串地从她不再年轻的面庞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她的心
尖上,让她品咂那痛苦的滋味。小娥在心里说:“有才你放心,在这个世界上,只
要俺活着,你就在俺心里活着,任谁也挖不去。”
小娥娘对女儿说:“现在该死心了,快选个人家吧。”小娥红肿着眼睛,宣布
了一个决定:终身不嫁!
此言一出,全家立刻炸了锅,小娥娘抽噎着说:“儿啊,他要是活着,你等他
20年、30年、一辈子,娘都不拦着;现在他死了,有政府的通知,你还要等,这算
啥呀。”
爹也黑着脸开了口:“连门都没过,就为他守一辈子寡,你丢得起这脸,俺丢
不起。要守,从这个家出去,自己守去。”
有才娘也劝小娥:“闺女,俺儿子地下有知,也该知足了。你的路还长,还是
再走一步吧,要不,俺这做老的心里也不好受呀。”
小娥作了让步,嫁人可以,但有个条件,必须嫁个和王有才一样参加过平津战
役的军人。小娥快30啦,这个年纪的女人,别说在农村,就是在城市,也不容易找
到适龄的男人了,尤其是还附加了打过仗的条件。几经周折,找到了一个符合这个
条件的男人,过去的伤残军人、现在的光棍满灼。他在平津战役中丢了一条腿,拄
着双拐退役回来了,只有一条腿,到现在还是光棍。
小娥娘小心翼翼地劝闺女:“咱这好模好样的人,就便宜这瘸子啦?”
“俺愿意!”小娥的回答斩钉截铁。
小娥爹从腔子里往外叹了口气:“这妮子,死犟,随她去吧。”
小娥成了一条腿的英雄满灼的媳妇,她每天给丈夫擦擦洗洗,缝缝补补,弄吃
弄喝,闲下来就让满灼给她讲打仗,讲平津战役。满灼参军的时候也是18岁,和有
才一般的年龄,都参加过同一场战役。仗是咋打的?害怕不?子弹咋飞的?第一次
把子弹射进敌人的身体里心哆嗦不?这些小娥都想知道,一辈子都听不够。满灼也
愿意讲,他一个农民,要不是赶上了战争,一辈子都是种庄稼,刨地,人生平淡无
奇,现在有了战争,他的人生有了光彩,平津战役是他一生辉煌的顶点,他就是在
这场战役中成了战功卓著的功臣,自己的荣耀怎么会不愿意让别人分享呢?
于是,只要小娥一开口:“你打仗那会儿……”他就会麻溜地接上:“打仗可
不是闹着玩的,平津战役那仗打得真叫邪乎,杨柳青这地名听着多俊啊,当时那可
是血流成河呀,尸首老了去了……”
满灼眯缝着眼,沉浸到了对往事的回忆当中,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溅,
兴奋异常。当他讲得口干舌燥,睁开眼舔嘴皮子之际,发现老婆小娥也迷了进去,
她面色绯红,嘴唇微张,满脸陶醉……
开始,满灼很为自己声情并茂的讲故事能力沾沾自喜,讲得次数多了,老婆听
的次数多了,满灼发现不对呀,老婆脸上的神情不对呀,不像是对打仗着迷,那种
痴迷劲儿像什么呢?——像是情窦初开的年轻女子呢!
满灼还有一个发现,他在炕上和老婆办那事时,老婆闭着眼,到了动情处,嘴
里喊的竟是王有才!满灼满腔的兴致顿时委顿了。自己的身下明明是自己的老婆,
她心里念念不忘的却是个死鬼。自己一个大活人,还比不上个死鬼!
满灼讲故事的热情就不那么高涨了,有一次小娥又缠着他讲平津战役,满灼就
拉下了脸,不咸不淡地说:“别以为俺是傻子,你不是对俺打的那场仗有兴趣,你
是在找那个王有才,你那个汉子的影子。俺就不明白,你俩当时只定了亲,他连个
信物都没给你留下,你跟俺过了这些年,娃娃都生了三个,你咋就这么惦记他?他
走时还是个娃娃,男女的事懂个啥?值得你这么念念不忘吗?”
小娥像被一个雷击中,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个雷在她头顶上盘旋多
日,今天毫不留情地滚滚而落,把她这些年来埋藏在心里的怀念、思恋、倾慕、爱
恋炸得粉碎!
小娥蔫了,她不再缠着丈夫讲打仗的事了,除了家里就是地里的活,默默劳作,
少言寡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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