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么多年也就过去了。直到前些日子，满灼到县上领伤残军人补助，县上的人
讲天津盖起了平津战役纪念馆，收集了整个平津战役的资料、实物，还搞了一块英
雄纪念碑，上面记载着所有在平津战役中牺牲了的烈士名字。沉寂了多年的心又动
了，小娥又有了想法：“俺要到天津去，看看平津战役纪念馆。”

    满灼暴跳如雷，仅有的一条腿抖动着：“又是找那个王有才，对吧？他牺牲时
参军还不到一年，又能留住他的甚？俺就不明白，你恁大岁数个老婆子，到底要去
找什么？”

    小娥紧闭着嘴，一言不发。脸上的神情表明：这决心已是下定了，天津非去不
可，谁也甭想把她拦回来。她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满灼三天没和小娥说话，第四天头上发话了：“要去你自己去，别指望家里大
小人跟一个，你死在外面跟家里无关。”小娥一一应承了。

    小娥准备吃的喝的，精神头十足，根本不像个70多岁的老人。满灼磨蹭到车站，
在火车要开的一霎那满灼蹦达着一条腿跳上了车，他嗨嗨地唏嘘着：“这辈子俺就
是那死鬼王有才的替身哪，到老了都在替他活着哪。”

    火车上，小娥一脸平静。在她的一生中，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平静和舒畅。

    一路上东问西问，两个老人打听了两个多小时才来到了天津平津战役纪念馆。
小娥站在庄严肃穆的雄伟建筑前，心像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要跳出腔子了。

    小娥和满灼互相搀扶着，缓缓登上台阶，一进门，两个老人就被那齐房顶高的
明黄色巨幅油画震撼了。油画上的人有真人大小，小娥呆呆地看着冲锋的那一部分，
那些穿着军装端着枪冲锋的军人们，哪一个是王有才呢？她使劲揉着自己的老眼看，
哪个都像，哪个又都不像。她又转过身来看支前的那一部分，看着看着她掩着豁牙
的嘴无声地笑了，那个甩着黑油油的大辫子推着独轮车支前的妮子不就是几十年前
的俺么？

    两个老人恋恋不舍地看完油画，开始一个展厅一个展厅地参观起来。当看到攻
城雕塑群时，她隔着玻璃摸着那和真人一般大小的司号兵，想这个战士和当年的有
才一模一样，莫不是按照当年的有才塑的吧。两个老人最后来到了巨大的英雄纪念
碑前。碑是用茶色大理石做成的，顶上是几名姿势各异的解放军战士的雕像，碑的
正面工工整整地镌刻着在平津战役中牺牲了的烈士的英名。小娥的脸抽搐着，她竭
力压抑着自己怦怦跳的心急奔过去。烈士们的名字是按籍贯、姓氏笔画排列着的，
小娥凭着在扫盲班的老底子，一目十行地找遍了山东省的名单，然而她失望了——
山东的名单里没有王有才的名字。

    满灼兴奋地喊：“尹有志，焦作朋，赵满子，这都是俺的战友啊。他们牺牲的
时候没有超过20岁的。”小娥失魂落魄地继续往下看，最后是籍贯不详的烈士名单。

    蓦地，她眼睛一亮：“王有才”这三个字就跳进了眼里再也出不来了。她走上
前去，拿手轻轻抚摸着“王有才”——她的未婚男人留在这世界上的惟一实证，嘴
里轻轻地喊了一声，泪水滴落在王有才的名字上。小娥像是被枪打中了脊梁骨，身
子顺着纪念碑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娥醒来后只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王有才他有籍贯，他是俺山东潍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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