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炊烟的气息对一个秋天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当农人们大片大片地把一季的庄
稼砍去,收获掉它们的果实,剩下的,就是这些一年四季赖以引炊的上等原材料了。
比方说玉米秸、高粱秸、芝麻棵、大豆棵,还比方说绿豆秧、红薯秧之类的,他们
常常将这些原材料装上架子车,拉回自家的庭院一角,按照各自的身高码成一座座
山大的草垛儿,长的在下,短一点的在上,再上头就是那些秧秧了。随着一天又一
天,然后是大山变成了小山,农人们把它们无比熟悉地送进锅灶里,转化成无穷的
热能和热力,转化成草木灰儿,最后是一飘一飘的炊烟……一年365 天,一天三顿
饭,顿顿少不了啊,他们和它们的熟悉程度好像是一家子的亲戚,左手和右手的关
系,谁和谁都是那么近,那么亲——可以这么说,“炊烟仿人”,炊烟们的气息里
所有能转达出来的,就是谁谁谁一家人的脾气。
这种时节,跟农人最亲的还包括新鲜的泥土。正是沉重的铁犁子翻犁庄稼地的
时刻呢,庄稼们的根紧紧地抓住一块块坷垃头,泥土的腥味臊味甜味臭味一股脑儿
全出来了。什么庄稼什么味道啊!庄稼的根多么像是一双双庄稼人的手掌,高粱玉
米的根一如老人般的大手,虽说面积很大但没有多少劲儿,绿豆们的根像极了村里
的那些女人,力量集中直来直去,男人们的手就是大豆的根,看似简单其实复杂,
他们把所有的力量都暗暗隐藏在泥土里,一点也不外露,而红薯的根们就更像小孩
的手了,随便一薅,土便松了散了,毫无力气可言,这样,它们和根们的气息怎么
会不长时间地纠缠在一起呢?一年是一年的重复,时间和时间的复制品。“陈年”,
泥土们在农人鼻子面前所传达的味道就是“陈年”,什么味儿都有,又什么味儿都
不是,通常是一个人一辈子下来,一块庄稼地不知道要种多少样的秋庄稼,种秋庄
稼是不能重复着种的,需要不断地变换着花样儿,比方说今年种绿豆明年就得种玉
米,明年种玉米那么后年就得种红薯,否则秋庄稼的收成就会一年不如一年了——
泥土就是这样难侍候。根也是泥土的“宝贝”,可以长时间留在泥土里。时间长了,
根可以转化成泥土的一种有机肥料,有益于改善土质,即使不那样做,小孩子们还
可以把它们从泥土剥落出来,晾干,晒焦,也同样当作一种引炊的上等原材料……
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美妙过程啊!——农人们的脸上荡漾起了笑,莫名其妙的笑,
3 时还差10分钟的时候,一个平原秋天的下午就这样开始了。
徐磊往地头撒了一泡尿,抖了几抖,肚子里跟着一阵叽哩咕嘟的响,他和爹已
经从早上干到晌午过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田野里飞满了大大小小的黑点,他们不是苍蝇,大一点的是牛,或者是马和驴
子,小一点的是人,到处一派人欢马叫的景象。眼下,该熟的开始熟了,该收的开
始收了,该耕的开始耕了,该种的开始种了,秋收冬播是农人们的头等大事,谁也
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迷瞪,一迷瞪,一年两季儿的庄稼就“黄”了。一进入秋天,
劳动的滋味无不在刺激着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最开始应该是多么有趣的,可是到
了后来就完全不是这样了,从他们的脸上看开去,一连30几天超负荷的劳作,从收
到种,不分日夜的,说到底那滋味是对劳动者的一种折磨,被折磨的过程中时时刻
刻充满了痛苦。往往一天下来,他们都会将这种痛苦强憋在自己心底,谁也不告诉
谁,那么这种痛苦无形中被放大了无数倍,难受的感觉把他们自己的心脏都憋坏了。
接着,便有了第一个说实话的人,第一个劝慰别人也劝慰自己的人,接着第二个第
三个第四个,甚至更多,只要他们一旦得了空闲,就会骂天骂地骂祖祖辈辈过也过
不完的苦日子,一直到把对方骂得一个个笑出眼泪来为止,末了,他们却都会一个
腔调这样说,唉,苦海无边呐,好日子无论咋过也轮不上咱,谁叫咱们是他奶奶的
农民呢?
城里人就不用吃这种苦,所以,很多人都寄希望于下一代,希望他们的小兔崽
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有朝一日能够进城过上好日子。可以想见,徐家庄的农人们
望子成龙的愿望多么迫切,人人眼睛里面一年到头都点燃起一盏灯,等呀盼呀,盼
呀等呀,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颗星星,看来他们的灯只有熄灭的份了。
就在这当儿,徐宝才的三儿子徐磊终于考上周口地区师范专科学校了!徐宝才在村
里是一个有名的榆木疙瘩,整天一副三脚都跺不出一个响屁来的熊样子,这等好事
竟然让他们家给撞上了。“徐宝才真他奶奶的牛逼!”有那么一段时间,村前村后
不少人得了红眼病,都眼红他,就连最不会说话的歪嘴子徐建设也跑过去问他:
“宝才哥宝才哥,你咋恁会日呢?一家伙日出来一个大学生!”徐宝才傻嘴一咧道
:“咱就那么一点熊本事,算个球?要不,我也帮你日出一个?”徐建设连连摆手,
说,我自家的女人就免了,你要是裤裆里着急,我们家倒是有耕牛一头……结果,
有人笑得在庄稼地里直打滚儿……
这早已经是七八年以前的事了。
徐磊3 年专科一毕业,二话没说又被分配到他们乡的第三中学教语文课,原因
是他的文凭没有人家高后门又没有人家的硬。
乡三中就在徐家庄的四里地之外,还是没有进城,还是没有变成一个城里人。
所以徐保才看来,儿子虽然吃了商品粮,成了国家的人,可在自己眼里毕竟还是半
个农民。徐保才逢人就说,他们家的小磊子迟早都要变成一个城里人的,哼哼,不
信你们等着瞧。也有人这样半阴半阳地问,哎哟哟,原来小磊子也跟《朝阳沟》里
的栓宝银环下乡一样啊,俺宝才哥咋恁有福哩?我现在还得好好巴结巴结你哩,赶
明儿,你可别忘了你的这些难兄难弟啊!这中间,少不了有人给大学生徐磊牵线说
媒,却都被徐保才一概拒绝。我们家的小磊子年龄还小,徐保才总是那么一句话,
这事等等吧,等翻过了明年再说。媒人比较着急,问,还小?徐磊今年都二十二三
了!徐保才知道22岁在农村已经是大龄青年了,前些年搞土地承包时十七八岁结婚
的比比皆是。说实话,他徐保才有时候也替自己儿子发愁呀,凡事都怕一个“万一”,
从农村到城市的坎儿不知道会有多少道呢,不知道他们家还要向多少个神仙拜呢,
这种事情都是“人托人,人求人,人帮人,人宰人”的,自己找“后门”时花钱送
礼给人家装孙子不说,谁又敢打保票不出岔子?但是,哪有那么多“万一”偏偏让
他碰上?他们老徐家不会那么倒霉吧?不能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没想到,一等,
就是整整5 年,5 年里徐保才为了儿子急得是上蹿下跳,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后门,
拉遍了所有能拉的关系,连胡子都愁白了,到后来,儿子往城里学校工作调动的事
还是没戏。人家的理由始终都很充分,教龄太短,最起码也需要6 年;文凭太一般,
像大专这样的一抓一大把,本科毕业的工作都难找,县城的一般小学都调不进去;
优质课获奖的证书级别太低,一个县一级的都没有,等等等等。这些都是他娘的官
话套话。求人不如求己,但自己确实不行啊。可细想想人家说的不无道理。徐磊的
第六年是这样度过的:废寝忘食,日夜刻苦,先是拼下了本科自考文凭,再就是语
文优质课得了两次县级的四次乡级的九次校一级的,自己又捧回一本国家级的优秀
作文辅导老师奖,最后是职称晋升到中教一级,可说是好事一件连着一件……徐磊
和徐保才都不约而同地想,这一下子,工作调动的事应该是小菜一碟了吧。
2004年的这个秋天,徐家庄的徐磊正在他爹徐保才的铁犁后面,用一把爪钩的
钩背面敲打着村东菜地的坷垃头,一下狠一下松的。坷垃头有点湿,块头大,耗人
的力气也大,才打出了三四十米远,就感觉自己的两只胳臂一下子肿大了许多,此
刻又酸又疼,不知不觉被爹落下了一大截,后来爹又撵了上来,两个人只隔了两三
垅。这活儿他们俩已经干了3 天了,难怪他时不时的有一阵子龇牙咧嘴哩。徐保才
呢又不是瞎子,儿子肚子里的哪一根花花肠子他不知道?他只不过是装瞎罢了,可
是现在,你说他能继续装下去吗?徐保才往后一拽牛的缰绳,卸了铁犁和牛套儿,
紧接着一屁股坐了上去,顺势抓起一把坷垃头闻了闻今年的泥土味儿,揣摩土地的
墒情和下种的最佳时节,可是不知怎的,那种揣摩的表情真是太夸张了,夸张得让
徐磊有些怀疑。等闻够了,他开始在自己的右手手心里细细地捏了,越捏越少,一
直把它们捏成碎碎的一片,半天,方才恶狠狠地往玉米地里一砸说,球,我就不信
咱们这个商城县的实验中学咋就那么难调?快,小磊子,活别干了,回家骑上咱们
家的那一辆“破驴”(指破自行车),到县城找你大舅的表姐夫的小孩他干爹的老
同学去!
那个七拐八弯的老同学姓唐,叫什么名字不知道,现在是县教育局的一名股长,
手中有那么一点点实权,加上自己的资格老一些,在下面说话还是有人愿意听的。
去年过年的时候,徐保才一路找到唐股长,掂了两壶乡下做的小磨香油,另外还有
一篮子鸭蛋,鸭蛋的数目是66个,是徐保才天天盯着自家的三只鸭子的屁眼儿一个
一个攒下来的。看鸭子下蛋的那个辛苦劲儿,就连他老婆都替这些鸭子着急,说老
徐呀还不如你和它们换换个儿,咋样儿?你看你把它们累成啥样了?老徐脖颈一硬,
吼道,娘的×,我能下吗?要下,你下!他老婆说,你送礼就不会送人家点别的,
鸭蛋再多也不值钱,两篮子鸭蛋也比不上一件双汇火腿肠的价钱高,谁不知道?徐
保才反倒嘿嘿嘿笑了,说,论送礼,你这就外行了不是?你要是还跟城里人一样,
还是饮料鲜奶火腿肠老三样,送得再多人家也不稀罕,你能办成个啥球事?他老婆
气得“哼”了一声。事实上,送鸭蛋果然是高招,谁都没有想到,唐股长会答应得
那么爽快,徐保才是瞎猫撞上一个死老鼠啊!事前,徐保才其实多少有些心虚,担
心礼轻办不成事,许多事后诸葛亮都说,徐保才当时是老鼠爬到猫口上——危险呐!
唐股长的那句话,徐保才后来反复跟他的三儿子徐磊说,唐股长说他和咱们是亲戚
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孩子的事包在他身上了,明年秋上听消息,一有消
息我立马通知你们,事如果办砸了的话,你可以在大街上当众吐他一脸唾沫!你听
听,这话说得简直一个字能砸出来一个坑儿,一嘴咬出来两行子牙印儿,唉,再没
有像唐股长恁好的人了!徐保才还说,唐股长和他说话的时候,还给他打开了一听
“健力宝”,让了一支“红塔山”,就这样吸着喝着拉开了家常……
洗洗脸。梳梳头。换换一身干净衣服。4 分钟内搞定。再照照墙上的玻璃镜,
徐磊学着电视里赵本山的样子得意地喊了一声:“耶”。而后,推上自行车便走出
了大门口。刚走几步远,猛然,徐磊的耳边回响起了爹的那一番话,“唰”,一下
子来了精神,头一昂,胸一挺,一个箭步就跨上自行车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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