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原扬的晦气是从一只皮鞋开始的。
确切地说,是一双名牌镂空皮鞋中的一只,一个月前在一家“红蜻蜓”专卖店
选的。原扬拎着那双镂空“红蜻蜓”回住处,在胡同的拐弯处,碰见了一个鞋匠。
这个鞋匠是个长相黏巴却又自以为是的下岗工人,据他自己介绍,之前他是开三轮
的,啥证也不办,三轮后面别一根拐杖,把城管、客运处和交警一并蒙了。直到有
一天被一个交警发现,交警火冒三丈,联合城管和客运处,取消了这个家伙的客运
权,他就改行干了鞋匠。原扬想在新鞋鞋底加一层垫皮,尽管他的工作是手上的功
夫,但更需要脚来配合,工作起来也很费鞋。鞋匠征得原扬的同意后裁了一块上好
的牛皮,用一种新兴的强力胶把裁好的牛皮粘在鞋掌上。原扬说为保险起见,你加
几个钉吧。鞋匠很肯定地说,不用,一年内要开个缝你砸了我的鞋摊。原扬心里轻
轻一笑,心说这家伙和自己一样,对各自的手艺都很自信。
不想才三天,一只皮鞋竟裂开了缝,而且越开越大,整张鞋掌松开了一半。那
天正工作的时候,原扬差一点被自己绊倒。他很恼火,决定去找那个鞋匠算账,把
这只开缝的皮鞋砸在鞋匠的脸上,看看这个大言不惭的家伙还能把牛逼吹到天上去?
一路上原扬又有好几回差点儿让那只皮鞋把自己绊倒,火气渐渐被那只皮鞋培植得
如一只充满气的煤气罐,一着火就会爆炸。当原扬气哼哼地来到胡同拐弯处,却发
现那个鞋匠不见了,代替他的,是一个更黏巴又有些病相的老头。原扬一腔怒火无
处发泄,转身就走,心说踏遍这个城市他也要找到那个大言不惭的鞋匠,当面啐他
一口。这时病蔫蔫的老头却叫住了他,老头的声音也病蔫蔫的:“同志,你的鞋掌
开了,不用修修?”
原扬住了步,却没转身。他在犹豫,不找到那个家伙,他有点不甘心。可拖着
这双烂鞋去找那个鞋匠,路上不知会怎样的狼狈。这时老头病蔫蔫的声音又传过来
:“你一定是来找我徒弟的,他只跟着我学了一天手艺就自以为是,认为自己啥都
会了,出来摆鞋摊,结果做的活没有一个不来找后账,没法开了,躲了起来。我老
头子干了一辈子鞋匠,不能叫这个不争气的徒弟把牌砸了,就来这顶几天,免费把
他做砸的活再做一遍。”老头的话说完,原扬长出一口气,转身走过来,坐在马扎
上,脱下那只皮鞋扔给老头。又告诉老头:“我本来要砸在你徒弟脸上的!”
老头仿佛有点害怕,本来瘦小的身子又缩了缩,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用一根红
绳拴在脑袋上,镜片后面一双长满眵目糊的眼睛耷拉着,不敢看原扬。原扬很得意,
把光着的一只脚叠在另一只脚上,抽出一根烟点上,问老头:“你徒弟是本地人,
听你的口音咋有点侉,不像本地人?”
老头已经把那块皮揭了下来,又裁了一块新的,正用铁刷子刷鞋掌,清除上面
的灰尘。听了原扬的话,赶紧点头:“对对,我老家是外地的,年轻时就来这个城
市谋生,找了个本地女人,就在这安了家。”老头依然不敢看着原扬说话,只是低
着头,一个头发灰白且杂草般脏乱的脑袋在原扬面前摆动。一股腐臭味钻进原扬的
鼻子,这个脑袋怕有一个月没洗过了,原扬心想。
老头的手艺确实不错,修出的鞋看起来很整齐。原扬问他还收钱不收?老头摇
摇头,说,替徒弟还账呢,还敢收钱?原扬心里的火气已消了大半,但他觉得这样
走还是便宜了老头和他的徒弟。原扬不怀好意地冲老头笑笑:“给你徒弟捎个信,
再让我碰见他修鞋,非啐他一脸唾沫!”老头怯怯地连连点头:“是,是。”
原扬笑着离开了老头的鞋摊。
都说人的精气神是从脚下开始的。老头的手艺确实不错,鞋穿上去很舒服,有
一种坚实的感觉,脚下生风的原扬意气风发,就有点想干些什么的念头。工作,对,
工作。原扬开始责怪起自己的懒惰,快两个月时间了,就干了一次活,还没成功。
另外手头还有一些遗留问题也要解决,比如上次那个主顾,早把钱汇到了原扬指定
的账户,可答应人家的东西还没给人家。这个主顾一定等得不耐烦了,至少要失眠
几个晚上,自己应该赶紧去邮局,用特快专递把主顾盼望的东西寄给人家。原扬又
想到了修鞋的老头,一个鞋匠,还懂得售后服务,自己还是堂堂大学生并写过几首
歪诗呢。
原扬果真去了趟邮局,发了一个特快专递。他从邮局出来,心里说:这个世界
上,又有一个忐忑的灵魂不再忐忑了。原扬又想,随着自己工作的发展和深入,这
个世界上,又会有一个灵魂将要不安起来。
原扬步履矫健,轻盈欢快,穿越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一个叫作“明新花园”
的社区。这时的原扬鼻梁上多了一副琇琅眼镜,腋下也多了一只知识分子们爱用的
那种布包。当明新花园的保安要他出示证件时,他从布包里拿出了自己的教师证,
说要到某栋某楼某号做家教。保安说你的学生是一个十二三岁、背后喜欢背一个足
球,长得像个男孩子的小女孩吧。说罢,保安不等他回答就很自豪地笑了,保安一
定在为自己的记忆超群和工作负责而得意。保安自豪的笑大大刺激了原扬,原扬夹
着布包往花园里面走,心里越发责备自己的疏懒了。
原扬所说的某栋某楼某号,并没有一个爱背足球的小女孩,原扬敢确信,保安
认错了。但他不否认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保安,最起码是一个合格的保安。原扬来到
了他所说的某栋某楼某号,墨绿色的防盗门闪着幽幽的光,还有一个玻璃猫眼也泛
着不怀好意的白光。看见它原扬笑了,很多人都认为有了它就保险了,就能把坏人
和贼拒之门外了。可更多的时候,它根本不堪一击,人既能设计它,也就能随心所
欲地操纵它。防盗门到原扬手里,不过是一个奴隶罢了。原扬按了一次门铃,等了
一会儿又按了一次。
没人来给他开门,原扬轻轻叹一口气,心说得自己动手开门了。他从腋下的布
包里取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插进去。这时原扬身上忽然闪过一阵电流,激灵灵打
了几个冷战,每当这个时候,也就是把钥匙捅进锁的时候,原扬就会有这种奇特的
感觉。有一次,他对一个道内的朋友说了,朋友说这跟进入女人差不多,不过颤栗
的应该是女人,不应该是插入者。
原扬把防盗门打开的时候,楼上下来一对夫妇,这对夫妇的后面还有一条狗,
一条纯种芬兰小狗。半开的防盗门让狗和这对夫妇暂停下来,原扬冲他们抱歉地笑
笑,说声“对不起”,然后把半开的门又掩上,让狗和那对夫妇先过去。他们冲原
扬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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