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于在街边茶馆沉坐许久，面前放杯茶和小碟瓜子，倒像是在那儿摆样子的。
她几次拿起桌上的手机，想想又放下，似乎在犹豫什么。

    这会儿茶馆生意清淡，没几个喝茶的。午后的阳光在迎街的窗户玻璃上漫溢，
那上面还留下圣诞节的字样和卡通画。店老板清闲地摆开棋谱，眼上戴副墨镜，样
子倒蛮酷的；他脚边趴着贪睡的胖狗，只偶尔会耳朵动一下。在另一张茶桌边，坐
着个年轻女人，正埋头读书，好像是本旧版的“红楼梦”。惟有靠墙角桌上的那对
男女不断制造出响声：那女的不停地打手机，一会嗲声嗲气称对方老板，一会又是
经理的；那男的则在一旁细心听着，并不时地点下头。小于就这么坐着，偶尔望向
窗外的街景和行人，却很快又将目光移向茶馆的那扇小门……可是她心里清楚，她
等待的那个人，也许永远也不会跨进这扇门了！

    一个服务员走过来，为杯中添上热水，一缕阳光刚好镀上她凄婉的脸庞：一切
就这么结束了吗？她心里在想。

    其实想忘掉那个人、那段不该有的经历，但幽灵般的记忆却不断在脑际间闪现，
令她欲罢不能。她不由地想起第—次见四哥时的情景：那是在玫瑰舞厅。她走进那
个包间时，四哥正搂着个小姐，见到她蓦然一惊：你找谁？她说，我找你四哥！四
哥愣了一下，随后支走身边的小姐，她便直截了当地说，我想请四哥帮我个忙……

    四哥“嗯”了声，乜斜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

    我可以为你做一切事……

    那好。过来陪我喝杯酒……四哥板着的脸绽出一丝涎笑，随后一把搂过她，搁
在了自个的腿上。四哥用腾出的一只手倒满两杯酒，他自个先干了，然后就看着她。
她想也没想，抓起了酒杯，大口大口地吞下苦涩的酒。她知道，要是一个女人豁出
去，就什么事也能做！那酒瓶扁扁的（后来知道是人头马），酒里有股子怪味，当
时一气喝了多少，后来连她自己也记不清……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丝棉被下自己的身子光着——
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她这时两手紧攥着被角，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则顺
着眼角流淌……四哥穿件紫红色的睡衣，默然地站在窗户前，似乎在等待她穿起衣
服。

    有什么事，你说吧。四哥头也不回地说。

    她说要找一个人，叫王二宝，过去一个村的，现在跑到城里来了……

    四哥表面上心不在焉，其实在琢磨她的每一句话。

    你不是要“灭”他吧！四哥冷笑地问。她听后心里一惊，便决定瞒下实情，于
是就说，那人欠她家两万多块钱，一直在外面躲债……

    四哥敷衍道，你说的那人要在城里，总归能找得到，不过得花些时间。回去等
着吧……

    几天后的—个傍晚，一个留小胡子的人在她干活的超市门口堵住她，说四哥叫
她去一趟。她就跟小胡子走了。

    一到那儿，四哥就给她一个耳光，并凶巴巴地说，你他妈是不是卧底？随后将
一张名片朝她面前扔过来。她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刑警队周队长的片子，便“哇”
地哭了。因为她感到委屈，脸也像针刺得痛。

    你哭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四哥疑惑地望望她，似乎在等待她的解释。

    她知道一切都瞒不过四哥（这张名片怎么会在他手里？），就只好实说了：那
人其实是杀害她爸的凶手！当年，她们两家为争一条浇地的水沟，王二宝拿来把杀
猪刀，从背后捅了她爸七刀，随后人就跑掉了……公安一直没抓着，她也整整找了
他3 年，高三没再念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差不多卖光了。最近，她听一个打工回
乡的妹子说，好像在街面见王二宝闪了一下，便立马赶往这座城市了。她先找的公
安，接待她的周队长为难地说：我们每天网上要接到一打的逃犯，你说谁谁见了面，
可让我上哪儿抓人？等有了具体线索，你再跟我联络吧！周队长说着递给她张名片。
她在城里住下，边干活边打听那个人的消息。后来听一个小混混说，有个叫四哥的
人神通广大，就决定来找四哥了。

    我真的不是什么卧底……她说着，肩膀仍一耸一耸的。

    四哥似乎有点信她的话，一把搂过她来，还问她脸疼不疼。她说不疼。

    这时四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但却认真地警告说：我可以答应帮你找仇人，
但你必须照我的吩咐去做，不准向公安透露半个字。否则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她在四哥怀里惊出一身冷汗。

    她要走，四哥不让她走，还说要带她去“金鹰”商城逛逛。

    随后，她们来到“金鹰”五楼的服装柜，四哥对她说，看有合适的衣服挑件吧。

    她其实不想让四哥买衣服，就这儿瞧瞧，那儿看看，磨蹭半天也没选中一件。
四哥一旁等得不耐烦，就对服务员说，照她的身材找几件衣服来。服务员听他口气
挺大，便拿来了几件名牌服装，四哥就把衣服往她怀里一推，让她去试了。一会，
她从更衣室里出来，身上穿着绛色的短大衣，衬条浅灰色的西裤，人往试衣镜跟前
一站：“哇”，焕然一新！以至于她都不敢相信镜子里的那是自己。四哥在一旁打
量她一眼，说比刚才精神多了。

    去收银台交钱时，她一旁小声地问：这要花多少钱呀？四哥不满地嗔她一眼，
说，叫你穿你就穿，哪来那么多废话！她吓得不敢吱声了。

    离开商城时天色已晚，四哥带她走进附近的一家西餐馆，点了两份意大利馅饼
和奶油浓汤，还问她吃过西餐没有？她说没有。四哥说我想也是。她不明白四哥为
什么要捉弄人，难道就因为她是乡下来的女孩？服务员端来了餐具和食物。这回四
哥又取笑她，说是应该左手拿刀，右手拿叉……土样！还叫她围好餐巾，别弄脏了
新买的衣服。她吃西餐不怎么好吃，甜甜的，粘粘乎乎；也使不惯刀叉，就小心翼
翼地把切碎的馅饼送进嘴里。但这儿的环境的确不错，来的多是些年轻人，也有夫
妻俩带个小孩的，喇叭里正播放齐秦的一支老歌《爱情宣言》，她好像还是念初中
时听过的。面前宽大的玻璃上映着不远处迷蒙的街景，而在此经过的行人，也不时
朝餐馆里瞥上一眼。那是一种羡慕的目光！仿佛——她这时也感觉自己像个有钱人
家的小姐，坐在这儿享受着精美的食物和音乐……可那仅仅是一小会儿，她脸上的
一丝幸福便消失了。因为她知道，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她不过是个乡下的穷
女孩，而且还大仇未报……想着想着，她眼眶里便噙满泪水，竟落下一二滴来。四
哥问她怎么啦？她摇了摇头。四哥好像猜到什么，就说，不是跟你说了么，我会尽
力帮你的。说着又撕了截纸巾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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