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瞎子怎么“狠”呢？村里人老是讲好几件事。比如说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村子
里超过60岁的老年人几乎全都饿死了，老瞎子已经70多，村里人满地挖野菜掏老鼠
洞，从没见他从茅屋里出来，以为他早就饿死了。可等大家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吃
着手里的红苕互相串门的时候，又看见老瞎子拄着那根长竹竿在村子里转，是村子
里气色最好的人。再比如，到了文革时期，不管来了什么运动，我们村总是静悄悄
的，上面怎么派工作组来都不管用，就是因为老瞎子老不死。只要他拄着竹竿在村
子里转一圈，讲几句话，“天意不顺”、“流年不利”之类，整个村子就会变成一
潭死水，连队长敲钟都没人出来。某次工作组的王组长叫队长把他找来，吓唬了半
天，说他散布反革命言论，小心当现行反革命，还说他老婆跟国民党反动派跑了，
他有台湾特务的嫌疑。老瞎子一直不吭声，听他说完，然后答非所问地对他说：你
斗的那个最大的官，将来要当更大的官，你现在要是对他不好，将来会有门槛。10
年之后这句话应验了，本来当年的那位王组长是最有希望的县长候选人，顺理成章
会当县长，但最后时刻被省委组织部从候选人名单里圈掉了，而省委组织部有一位
副部长，正是当年他斗过的人中职务最高的县革委会副主任。当年的王组长只能到
政协当了王主席，再也迈不过那道门槛了。王主席想起老瞎子10年前的那句话的时
候，老瞎子已经死了。文革中老瞎子也始终没被批斗过，因为众怒难犯，批斗他就
等于批斗全村的人，闹出了民变谁来负责？再比如，到了80年代，老瞎子已经快90
岁，就因为他反对土地承包，土地承包硬是在我们村贯彻不下去。幸亏不久后他死
了，否则我们村就跟不上改革开放的时代步伐了。他就有这么“狠”。

    他怎么会这么狠呢？怎么会让全村人这样服气呢？村里人说，那是因为他算得
太准了。即便是国家大事，他都算得很准。比如把他的原配夫人带走的那位国民党
团长，初次见面时，团长不信邪，故意为难他，问：你晓得老子是做什么的？当时
并没有人告诉老瞎子他是军官，老瞎子说：你是扛旗子的。团长说：放屁，老子是
拿枪杀人的。老瞎子说：要是你不扛旗子，哪个给你发枪？你扛的旗子，青的白的
红的，三种颜色。团长一想：青天白日满地红，有道理。老瞎子又说：满地要是都
红了，旗子就扛不下去了。这句话直到团长把老瞎子的原配夫人带到台湾去的时候，
他才搞明白：老瞎子指的是改朝换代的大事，而不是他的私事。老瞎子又说起团长
的身世，说他爹是宰相。团长他爹其实是一个普通的厨师。团长一想：他爹是说过，
厨师要把油盐酱醋都调理好，多不得少不得，还要会掌握火候，急不得缓不得，马
勺一掌，做的就是宰相的事。老瞎子又说：你15岁的时候有一劫，犯水星，但是摄
过了。团长一想：15岁的时候有一次玩水，差点没淹死。老瞎子又说：你30岁的时
候又有一劫，犯火星，也摄过了。团长一想：30岁的时候中过一枪，胸膛到后背都
打穿了，但是没死。团长就服了，老瞎子给他算了一天，越算他越服气。老瞎子最
后说：你把我女人带走吧，她是寄居在我这里的，等你已经等了30年，你带上她，
打仗的时候平安无事，不打仗的时候就能做大官，不过是文官，不是武官。团长想
：多个人吃饭有什么，信他的总没有坏处。就把他的原配夫人带走了，当时原配夫
人还不想走，老瞎子说：我死后的第三年，你要回来看我，你死了之后，有一半要
留在我这里，我们的缘分才能了，不然下辈子你还要做我10年的堂客。后来那个团
长在台湾，果然当到了立法委员，这是他儿子回来的时候，村里人打听出来的。

    我问村里人：他是凭什么算那么准的，是不是有什么书，比如《易经》，比如
八卦？可村子里没有一个人听说过《易经》八卦，也没有人看到老瞎子拿出什么书
来，再说他是瞎子，根本不能看书，也不识字。他算命只是握住你的手，但是连手
纹都不摸，只是那么捏着，然后跟你说话。但是也不问你的生辰八字，也不问你的
身世，而是问一些怪事。比如说：你背上是不是有一个铜钱大的痣？他只要问到，
被算的人就肯定说有，不会问到说没有。我说：那不是神了？村里人说：这还不算
神，他的那间茅屋，从来没有老鼠，雀子、盐鼠婆（蝙蝠）要是飞进去，就再也飞
不出来，掉在地上就死了。我问：那人进去会不会死呢？村里人说：那怎么会呢？
他的原配夫人住了30年都没事，找他算命的多少人进去过，没有死在里头的，也没
有出来就死的，就是老鼠和雀子进去才死。那个河南女人，后来是难产死了，但她
带来的小姑娘，在里头住了10年，也没有死，而是偷偷地离开了这个村子。

    我问村里人：他有没有给自己算过命？村里人说：不晓得，也许他自己算过，
但没有说过。这个问题我几乎问遍了全村人，包括一些岁数比我还小的人。他们的
答复都是一样的，只有一位老人不同。他说：老瞎子曾经讲过一句话，说自己最后
是天葬。天葬？这个词使我想起了西藏。他的死法倒真有点像西藏的天葬，身上的
肉全都烂掉之后，才被人发现。原配夫人虽然给他修了一个豪华的坟墓，里面却只
装着他的一副骨架。他的肉也许真在天上，在飞鸟的肚子里。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当我听到雀子和蝙蝠都不敢飞进他的屋子时，自然就想到了他的死。如果没有
飞鸟能够进入他的茅屋，那他身上的肉真的是全都腐烂掉了吗？然后我就想到了他
一生中最大的一个谜团。

    那就是，他的养女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他的？是死前，还是死后？村里人是在发
现他的尸体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养女失踪了。全村人一回想，最后看到她的人也是
在10天前看到她的，那时她已经离开了村子，正在去县城的公路上。那个人说，她
身上连个包裹都没有，根本不像是出走。她几乎没有跟那个人说过话，所以那个人
当时也没有跟她打招呼。她走了，永远离开了这个村子。

    那年她大概是19岁，村里人搞不清她的真实年龄，只是听那个河南女人在刚来
的时候提起过她的年龄，然后一年一年地推算出来的。老瞎子是90岁。老瞎子认她
作曾孙女，也许更恰当些，但她管他叫“干爹”。她为什么突然出走？是老瞎子的
刻意安排，还是他们之间有了什么矛盾？谁也不知道。

    我有一次做梦，梦见老瞎子临死前跟她说话，叫她赶快走，并给了她一个手帕
包。醒来之后我就坚信，她是在老瞎子死前走的，以后一直这么认为。我相信梦境
中包含着神秘的真实，相信冥冥之中一定有人类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存在。那个手
帕包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醒来之后我没有将它忘掉？它真的存在吗？

    我想，她一定是把手帕包藏在自己的胸前，在贴着乳房的内衣口袋里。而那个
手帕包，揣在老瞎子腰间，说不定有七八十年。也许老瞎子所有的财富所有的算技
都在那个包里，甚至他一生中无数个谜团的谜底，也都在里面。但它毕竟只是出现
在我的梦境中，我问村里人，他们都说从没有见过。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