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邢主任说:“到车库看见你的车我才知道你回来了。咋不上楼给我汇报汇报?
把我这个副主任太不放眼里了吧?”
罗大忠说:“汇报?我正等着你小子给我汇报咧!”
邢主任笑说:“行!你坐好了,我来给你汇报。”罗大义热情万分地给邢主任
递烟,让座,叫王玉玉拿酒杯、拿筷子。
邢主任拦住王玉玉,对罗大义说:“不用,不用。你哥俩喝,我家里还有事,
给你哥说两句话就走。”
王玉玉说:“啥事?这个时候了,回家还不是吃饭?俺家的饭就不能吃?又不
是公款,你怕啥?怕俺给你下毒药?”
邢主任笑了,说:“今天是真有事。”
王玉玉说:“拉倒吧你!不就是给你媳妇刷锅洗碗吗?那叫事?”
邢主任说:“你咋知道就是刷锅洗碗呢?”
王玉玉说:“你模范丈夫的名声谁不知道?就差没登报了。”
邢主任说:“完了。完了。我可是英名扫地了。”王玉玉一把把邢主任按坐下
来:“俺哥接待外宾忙了几天了,你当领导的就不该陪他喝两盅慰劳慰劳啊?”
邢主任磨磨屁股坐坐好,一脸无奈地说:“好吧!你说的啊!就两盅。”
王玉玉一扭身,把酒杯拿来放下了。
邢主任摇摇头说:“王玉玉啊王玉玉!你真该去当我这个主任。”
王玉玉说:“那行!明天咱就换。俺家里正愁没人刷锅洗碗咧!”
邢主任说:“好啊!只要俺兄弟没意见,我天天来给你刷锅洗碗。”
罗大义便笑了,也不接这个话,给邢主任斟上酒:“邢哥,有些日子没和你一
块儿喝了,俺先敬你一杯!”
邢主任端了杯子说:“敬啥?来来,老罗,一起来!”罗大忠也不吱声,端起
酒一口喝了。
邢主任觉得不大对,看看罗大义。
罗大义只能悄悄地摇头。
邢主任也就一口喝了。
罗大义默默地斟酒。
邢主任捏了颗花生,一边剥,一边看看罗大忠说:“老罗,任务完成的咋样?”
罗大忠看邢主任一眼,“哼”了一声,抓过酒杯,把罗大义刚刚斟上的酒又一
口喝了,这才说:“娘的!啥鸡巴外宾?一个小日本!”
邢主任看看罗大忠,不说话。
罗大忠盯着邢主任看了一会儿:“你先就知道。是不?”
邢主任点了点头。
“那你咋不给我说?”
邢主任笑笑说:“这不是上级要求的吗?”
罗大忠盯着邢主任。
邢主任又笑笑说:“咱孬好也是个党员吧?多少得有点儿组织纪律性吧?”
罗大忠说:“你为啥偏偏要派我去?”
邢主任笑嘻嘻地说:“往大里说,你是共产党员,劳动模范,安全标兵,不派
你派谁?往小里说,这置装费给谁都是给,我为啥不给我师兄?这叫肥水不流外人
田。对不?”后边两句话是对着罗大义和王玉玉说的了。
罗大义连连点头:“邢哥说得对!邢哥说得对!”
王玉玉嘻嘻地说:“邢主任,你这可是假公济私啊!”
邢主任哈哈地笑起来……
罗大忠忽然一拍桌子,把邢主任的笑打断了。
罗大忠说:“你知不知道?俺爹俺娘都是小日本杀的!”
邢主任怔了一下,说:“嗨!这都是哪年的事了?”
罗大忠说:“你说哪年的事?”
邢主任看看罗大义:“有40年了吧?”
罗大义说:“整40年。”
罗大忠说:“100 年!俺爹俺娘也是那些狗日的杀的!”
邢主任点着头:“那是。不过……”
“不过啥?没有不过!”罗大忠说着端起酒杯,看了一眼又“砰”地放下了。
罗大义赶忙拿了酒瓶站起来。
邢主任从罗大义手里接过酒瓶说:“我来我来!”
邢主任边倒酒边拉着腔说:“给俺师兄满上一杯——”
罗大忠不理睬邢主任。
倒罢酒,邢主任坐下来说:“老罗,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咱得朝前看不
是?再说,日本人民和我们还是友好的,他们也是战争的受害者……”
“你别给我念报纸。”罗大忠一摆手,端起酒杯,又是一口干了。
邢主任端起自己的酒杯,愣了一会儿,嘴唇都没挨又放下了,长长地叹了一声,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缓缓地说:“俺娘也是日本人炸死的。那年跑反。怀里还抱着
俺兄弟。俺兄弟要活着,也是大义这么大了。”说完,一口把酒干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罗大义看看邢主任,又看看罗大忠,正不知道怎么着好,就见两行泪水从罗大
忠脸上滚下来了。
“你那不能跟我比。我是亲眼看着俺爹俺娘让那些狗日的杀死的!”
罗大忠咬牙切齿。
“俺村头那棵大杨槐,两围粗。日本人把大罗庄十几口子爷们绑树上。脸对脸
绑了两层。然后点火烧。噌噌的火头子里一片哭嚎,一片吱啦啦响……”
罗大忠说不下去了。王玉玉眼圈红红地递过一条毛巾:“哥,别说了。”
“让他说!让他说!”邢主任在脸上抹了一把。
“俺爹就是那样给活活烧死的。还有俺娘。我看着俺娘被狗日的四五个日本兵
往屋里拖。我跑过去,抱住俺娘的一条腿不松手,一个日本兵就砸了我一枪托。那
时候大义才100 天,被他们从俺娘怀里夺下来,扔到碾子旁哇哇直哭……”
邢主任忽地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打那时候起,我就见天做恶梦,不能过年,不能过节,一过年一过节我心里
就恨恨的。我发过誓,一定要给俺爹俺娘报仇!一定要亲手宰了日本人!不是我一
个人发过这个誓。大罗庄的孩子都发过这个誓!在大杨槐下,我们跪成一片。叫日
本人打断了腿的罗爷支着根棍子抖抖地站着,白胡子一蹶一蹶地说,你们要不报了
这血海深仇,你们就不是大罗庄的种!”
罗大忠使劲擤了把鼻涕。
“不到半年,小日本投降了。听到这个消息,庄里人奔走相告,开杂货铺的罗
秃子都拿出了鞭炮放。罗爷拄着棍子站到当街仰天大笑,一口气没上来,笑过去了。
我一点儿也不高兴。我窝心,憋得慌。我还没长大,我的仇还没报!我还没有亲手
杀掉日本人!一个都没杀!”
罗大忠“咚”地在桌上捶了一拳,震得盘子碗一阵响。
邢主任抓住罗大忠的手摇摇:“哥,我今天是头一次听你说这些事。”
罗大忠说:“大义小时候我给他说过。后来就不说了。说有啥用?人家只当听
个故事。剩下的是你自个儿多少天多少夜的难受!离开大罗庄这么多年了,逢年过
节的我都不回去。因为这,亲戚们都在后边说我大了。我知道。我不解释。我大啥?
我一个熊开车的,大啥?我是不能回庄里去。不能。我只要一看到村头那棵老杨槐,
我眼前就是那烧人的场面,满耳朵就吱啦啦响。就几天几夜吃不好睡不好,就成夜
成夜做恶梦。梦见俺爹,梦见俺娘,梦见罗爷拿棍子指戳着骂我不是大罗庄的种!
可是昨天,我回去了。我他娘的拉着一个日本鬼子回去了!”
罗大忠两只红红的眼睛盯着邢主任:“你知道不?车过耳朵岭的时候,我真想
把盘子一打就冲下去,和那狗日的同归于尽!”
邢主任忙说:“哥,你可不能这么想!人家是个日本商人,是和咱友好的,听
说他还有意向在咱这里投资哩!”
“商人?”罗大忠斩钉截铁地说,“他就是当年血洗大罗庄的日本兵!”
邢主任笑了:“那么巧?”
罗大忠“哼”一声:“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可我告诉你,我罗大忠绝对不会
看错。”
邢主任不说话。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罗大忠较真。
罗大忠转脸对罗大义说:“还记得哥给你说过的话不?那个砸我一枪托的小日
本兵,脸上有块青痣?”
罗大义点点头。
“昨天那个日本老头,脸上就有块青痣。就是这个地方。”罗大忠点点自己的
脸颊说。
邢主任似笑不笑地想说点儿什么。
“你又不信是不?几十年的事了,我还能记得那么清楚?告诉你邢大头,那块
青痣,我一辈子也记错不了!为啥?”罗大忠顿了顿说,“我小时候也有个绰号,
叫花瓜。你……知道不?”
罗大忠的舌头有点儿打不过弯了。
“花瓜?”邢主任笑了,把罗大忠上下看了看,“你怎么会叫花瓜呢?”
罗大忠不吱声,点上一支烟,大口抽着。
邢主任就看罗大义。
王玉玉说:“俺都没听大义说过什么花瓜不花瓜。”
罗大义看看罗大忠,说:“小时候俺都在老黄河光着屁股凫水,俺哥屁股上有
块大青痣,人家就都喊他花皮西瓜。时间长了,就只喊花瓜了。”
王玉玉赶忙抿着嘴进厨房去了。
邢主任脸上的笑一闪,立刻就没有了。探过身说:“所以,你对那块青痣记得
特别清楚。”
罗大忠点点头说:“没错。”
邢主任认真起来:“老罗,你给我说细一点儿。”
罗大忠拿起酒杯看了看,竟然没喝就放下了,两眼直直地盯着邢主任,盯了一
大会儿才说:“第一天下午到的省政府,那个小姚科长让我好好休息,在招待所开、
开了个房间。第二天吃了早饭,小姚科长就陪着一个瘦精精的小老头上了我的车。
这个时候才告诉我是去大罗庄。我心里直纳闷,不是说接待外宾吗?咋上大罗庄呢?
这个老头子是谁?干什么的?俺一个开车的,领导叫去哪就去哪,习惯了啥都不问,
只管开车。到了大罗庄,远远地看见那棵大杨槐了,我心里就……不舒服了,耳朵
里就……吱啦啦响了。我心里还、直骂你。熊孩子,咋给我派这么个活?还政治任
务!这时候就听见后边那老头子念念叨叨地说,大杨槐。是这里。是这里。说的中
国话,可听着……别扭。到了村头,让我停车。我就……停了。那老头子在路边扯
了把野花野草,放到大杨槐树根下,又是点头,又是哈腰,默哀似的站了好几分钟。
我没下车。我、在车上坐着,心里琢磨这老头子到底是啥人?想来想去,八成是个
离休干部,来这里祭奠他……死去的兄弟。后来,他们走回到车头前时,我才突然
发现那老头子脸上有、有块青痣。我怔了一下,也没把他往日本人身上想。直到离
开大、大罗庄,直到他们开口说话,我才……大吃一惊。我听见小姚科长喊他山本
先生。小姚科长说了一番话,什么历史啊,天皇啊,人民啊,友好啊,跟你刚才说
的那一套差、差不多。我从后视镜里盯着他们。我越看,那日本人就越像当年的日
本兵。我耳朵里就吱啦啦地响起来了,眼前就大火熊熊了。又经过耳朵岭的时候,
我、我……”
罗大忠话没说完,猛然往起一站,跌跌撞撞奔门口而去。邢主任还没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罗大忠已经扶着门框出溜在地吐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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