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人喊罗大忠领工资，罗大忠愣了一会儿神，心里一算，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
竟然在公司干一个月了。不过一个月里，罗大忠连那个日本人的面也没见。罗大忠
的车全是中方人员坐着，这里跑批文，那里盖公章。公司还在筹建中，那日本人在
北海道没来。
罗大忠拎着小皮包去了财务部。小皮包是公司发的，人手一个，在那个时候很
有派，所有的人进进出出都包不离手，罗大忠也不例外。
公司和机关到底不一样。机关领工资的地方叫财务处，公司叫财务部。机关的
工资是一条窄窄的工资条捆着几张钱，谁拿多少大家心里大致都有数，公司的工资
却是装在一个信封里，除了经理和会计，其他人都看不着。罗大忠把信封放进包里，
坐到车里才拿出来看。抽出一叠钱先吓了一跳，数了数又吓了一跳，心里想是不是
发错钱了？可公司有规定，工资的事互相之间不许说，不许问。下班后，罗大忠就
揣着这不太踏实的高兴到罗大义这里来了，顺路买了只烧鸡。
王玉玉接过烧鸡也不问，嘁哩咔嚓就剁了让哥俩先喝着，又去拾弄了几个小菜。
罗大义说：“哥，这比你搁机关上班还好啊！”
罗大忠不说话。
罗大义又说：“至少，和你以前上班没啥不一样吧！”
罗大忠说：“不一样。”
罗大义说：“咋不一样？”
罗大忠说：“心里不一样。”
王玉玉又上了一盘菜就坐下了。
罗大义说：“哥，别太较真！还是邢主任说的那话，咱老百姓，每个月多拿点
钱，比什么都强。”
罗大忠看着王玉玉：“玉玉，你说哪？”
王玉玉把那盘凉粉移到罗大忠跟前，说：“随你，哥！都奔50的人了，俺说句
不中听的话，还能再有个50不？想干啥就干啥，想咋干就咋干，一句话，别憋屈了
自己！”
罗大忠就拿筷子点罗大义：“大义啊大义！你咋就不能像你媳妇这样明白呢？”
罗大义就起身给罗大忠斟酒，一边笑着说：“俺这水平儿咋能跟她比？她是领
导！”
正说着，外边有人喊：“罗大义——”
罗大义就放下酒瓶出去了。
王玉玉端起酒杯：“哥，咱喝。”
罗大忠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我有一阵子没来了，生意咋样？”
王玉玉说：“买摩托车的人现在越来越多，生意当然也越来越好。”
罗大忠说：“我说得没错吧！生意就得往大里做。啥事都是这个道理。”
王玉玉说：“那是！哥就是看得远。罗大义要是有哥的一半俺也就知足了！”
罗大忠说：“大义胆是小了一点儿，可比我聪明。”
王玉玉说：“越是聪明的人越成不了大事。”
罗大忠笑了，正要说什么，罗大义从外面进来了：“哥，我有点事，不能陪你
吃饭了。”
“啥事？不能吃了饭去？”罗大忠问。
罗大义说：“来两个朋友，商量合伙的事。”
“合伙？”
罗大义说：“哥不是说要往大里做吗？一个人力量总是有限，刚好有两个朋友
也有这个想法，来找我，想和我合起来做。”
罗大忠说：“嗯。这是正事。忙你的去吧！”
罗大义就进里屋换了件衣服。
王玉玉笑说：“还换衣服？”
罗大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他们在人民饭店订了包房。”
王玉玉又笑说：“真有点儿大的意思了！”
罗大义说：“贯彻俺哥的指示嘛！我去了。哥。”罗大忠说：“快去吧！我等
着听你的好消息啊！”罗大义就去了。
罗大忠看着罗大义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扭过头说：“你还说聪明人成不了大事，
这不干大事去了？未必笨人还能成大事？”
王玉玉说：“那当然！聪明人想得太多，耽误事，笨人就一个心眼，要就不成
事，成就成大事。”
罗大忠说：“那你说说，邢主任算哪类人？”
“聪明人。”王玉玉想都不想地说。
“张市长哪？”
王玉玉又是想都不想地说：“聪明人。”
罗大忠说：“啊？人家可是一市之长啊！那么大的官还不算干大事？”
王玉玉说：“当大官和干大事是两回事。咱国家的官还不好当吗？听话就行。”
罗大忠笑了：“那你哥我是聪明人还是笨人？”
王玉玉立刻就说：“你当然是笨人。”
罗大忠说：“还当然？”
王玉玉说：“那当然。”
罗大忠说：“说说根据。”
王玉玉说：“这不明摆着的吗？干一个月的活拿两个月的钱，这样的便宜事都
不干，还用说啥？”罗大忠笑说：“可我都奔50岁了，也没干大事啊？”
王玉玉笑说：“你真笨啊！哥。连话都听不清。我说的是，要就不成事，成就
成大事。你是还没成事。”罗大忠笑说：“看来这辈子也就不成事了。”
王玉玉说：“那不一定。姜子牙80岁才成大事。”罗大忠笑了：“明天我去派
出所把户口改了！改叫罗子牙。”
王玉玉端起酒杯，笑说：“好！和罗子牙先生碰一个！”
说着，笑着，一杯一杯喝着，两个人都感到了从来没有的轻松。
王玉玉说：“去过医院了吗？”
罗大忠说：“去过了。医院里人真多，上楼下楼的，把我弄得晕头转向。”
王玉玉说：“查出点儿啥毛病？”
罗大忠说：“啥毛病也没有。”
王玉玉说：“真的？血脂、血糖什么的也都查了？”罗大忠说：“还有几张啥
化验单、报告单什么的，我也懒得去拿了。”
王玉玉说：“那得拿回来啊！”
罗大忠笑说：“你不知道，为化验血我还闹个大笑话。头一天我吃过饭了，我
不知道啊！医生说不行，要空腹。叫第二天再去。我说吃饭碍抽血啥事？饭在胃里，
血在血管里。你们当医生的，这都分不清？”
王玉玉咯咯地笑起来：“哥，没想到你还怪幽默的。”
罗大忠说：“幽默是啥？”
王玉玉就又笑了一阵，笑罢了说：“哥，化验单、报告单什么的，你要忙，我
去给你拿。”
罗大忠连连摆手：“你别去！你别去！我出车时拐个弯的事。医院是啥好地方？
少去！”
王玉玉笑说：“哥就是疼我。”就把酒杯端了起来。
两人就又喝酒。
罗大忠说：“玉玉，说真格的，假如你处在我现在这个情况，你会不会就在这
个合资公司干下去？”王玉玉这回想了想才说：“不会。”
罗大忠有点儿出乎意料：“哦？为什么？”
王玉玉说：“一个地方干活，两个地方拿钱，这样的事不合常理，所有的人都
眼红，所以不会长久，上级这个政策肯定会变，你最后肯定只能拿一个地方的钱。”
罗大忠由衷地点了点头。
“合资公司给的钱是多，可公司的钱一分钱就只是一分钱。而且除了钱你就没
有别的了。你只是一个打工的。搁政府车队就不一样了，看起来钱不多，可是那钱
值钱，一分钱能顶人家两分钱、一毛钱。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是主人翁，人家尊
敬你。”罗大忠不认识似的看着王玉玉，看了好大一会儿摇摇头说：“玉玉啊玉玉！
跟着大义委屈你了！”
王玉玉默然了一会儿，抬起头，两眼直直地看着罗大忠说：“说句心里话吧！
哥，是有那么一点儿。”
王玉玉毫不掩饰的话让罗大忠一时哑然，好半天才顺着话题溜出一句：“那…
…你当初咋就嫁给大义了呢？”
王玉玉说：“想听俺说真话吗？”
罗大忠说：“那当然！”
王玉玉说：“跟你赌气！”
罗大忠不懂了：“跟我赌气？咋跟我赌气？”王玉玉说：“俺知道你不喜欢俺。
反对罗大义跟俺谈朋友。俺就对自己说，王玉玉，你一定要嫁给罗大义，气死他那
个自以为是爹的哥。”罗大忠十分尴尬，王玉玉却咯咯地笑起来。罗大忠也就笑了
说：“现在后悔了吧？”
王玉玉说：“不后悔。常常能跟哥说说话，俺也知足了。”
罗大忠说：“你这是奉承还是挖苦？我一个粗人，初中都没读两天。”
王玉玉说：“俺说的实话。女人其实心里真喜欢的就是粗男人。”
两人一时就无话了，只两双筷子在盘子里游游移移探寻着，不约而同再抬起头
时，四目相对中便多了一些什么。
“哥，俺敬你一杯！难得跟你说说心里话，这里敞亮多了。”王玉玉拍拍小胸
脯，端起酒杯往罗大忠的杯沿上一碰，自己先就一口干了。
罗大忠顿了顿说：“玉玉，我喝不少了，不能再干了。别一会儿又出洋相。”
王玉玉的酒劲上来了，小脸漾着两坨红云说：“出洋相就出洋相，反正是在自
个儿家里出，门一关，谁都不知道。你说是不是？哥。”说着晃晃悠悠站起来，真
就把门关了。
罗大忠咽口吐沫，就一把抓起杯子把酒倒进了嗓子眼。
王玉玉两眼迷蒙地叫了声“好”，抓起酒瓶又要倒酒。
“玉玉，真不能喝了！你也不能喝了！”罗大忠就站起来去抓酒瓶。
王玉玉左避右让躲了几下没躲开，到底被罗大忠连手带酒瓶一起抓住了。被罗
大忠连手带酒瓶一起抓住后的王玉玉又努力挣了几下。本来酒劲就上来了，再有这
几躲几挣，王玉玉就头晕目眩了，就依着罗大忠的身子往下出溜了。
“玉玉！玉玉！”罗大忠手足无措地喊着。
眼看王玉玉就要出溜到地下去了，罗大忠一咬牙，一弯腰，把薄衣薄衫的王玉
玉一把抱了起来。王玉玉的两条胳膊立刻蛇一样地围住了罗大忠粗壮的脖子。罗大
忠的下面也一下子粗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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