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从殡仪馆回来，王玉玉忽然记起了罗大忠的包，她把包从柜子里拿出来，顿了
顿，轻轻地拉开了拉链，除了工作证、身份证和一点零碎东西，包里还有几张人民
医院的化验单和报告单。王玉玉一怔，急急地翻看起来，还没看完，那张小嘴就一
下子张大了，就一屁股跌坐到床沿上一动不能动了。

    王玉玉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起来生炉子时，她把两张报告单引火一起烧了。
想了想，又把家里的筷子全塞到炉眼里烧了。罗大义上茅房回来看见了，系着裤腰
带，莫名其妙地问：“你这是干啥？咋把筷子都烧了？”

    王玉玉口随心想地说：“这都是哥用过的。”

    罗大义说：“哥用过的咋了？”

    王玉玉一怔，抬起头看看罗大义，又垂下头说：“我……我看着心里难受。”

    罗大义说：“嗨！那碗还是哥用过的哪！你咋办？全摔了？”

    一句话提醒了王玉玉。王玉玉就烧了一大锅开水，把所有的碗，还有那个大茶
缸子，统统煮了一遍。

    不几天，王玉玉发现自己好像怀孕了，到人民医院一查，果然是。算算日子，
正是罗大忠那一次。王玉玉看着报告单，心里又喜又忧。肝癌会不会传给孩子呢？
她想问一问医生，可不知道怎么问才是。第二年春天王玉玉生了，是个儿子，身上
带着一块青痣，不是在屁股上，是在背上。

    罗大义的高兴多少有些折扣。王玉玉头上缠着一块红布，躺在床上用那个大茶
缸喝着老母鸡汤，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你们罗家的后人，正宗的。”

    罗大义也就没话了。

    满月酒摆了好几桌，承包人民饭店的老板一看是罗大义，立刻主动打了八折。
王玉玉说：“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老板像犯了多大错误似的说：“弟妹，啥都别说了，俺就是冲孩子他大爷来的。
罗大哥是你们的哥，也是俺的哥。咱生意人，不好意思，只会拿钱说话，一辈子也
没法和罗大哥的英雄壮举相提并论。你们要是再推让，那就是瞧不起俺了。”

    于是就打了八折。

    话题很快集中到罗大忠身上，三杯酒刚过，席上就有人站了起来，大声呼吁说
：“老少爷们静一静！俺这桌有个建议，咱们应该向市政府递交请愿书，强烈要求
把罗大忠罗大哥评为革命烈士！”

    几十口子男男女女顿时山呼海应。

    邢主任坐不住了。这块土地当年是日寇铁蹄下的重灾区，沾亲带故的，几乎人
人都能说出一段血泪史。可是，历史就是历史啊！谁能把历史怎么着呢？满街的武
打小说里都写着冤冤相报何时了，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没法站出来
说这些话，否则只是火上泼油。他也不敢再坐下去，因为那请愿书很可能马上就会
递到他手上请他签名甚至请他递交。身边的人正好要去洗手间，他忙站了起来说：
“一块去。”

    邢主任在洗手间里磨蹭了好大一会儿，等那人上了楼，他就出大门走了。

    楼上正一片沸腾，其他桌和满月酒根本无关的吃饭人弄清了是怎么回事后，纷
纷过来给罗大义敬酒。

    罗大义来者不拒，喝了个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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