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几天,毛头几乎都可以满载而归。胖子天天都来光顾,他告诉毛头,上海师
傅说,多少年没吃到这么鲜美的野生鲜鱼了,活儿也更卖力了。嗨,不出十天半月,
工厂就可以提前开工了。胖子还带来了邻厂的老板,一同来做毛头的生意,于是毛
头每天都能带回去几张百元大钞。
毛头想,待挣够了钞票,他要给父亲去治病。虽然父亲这两天吃了些药,气喘
病有了好转,但镇上这类小医院里治不了根。他要带父亲去县城的大医院,把父亲
的病彻底治好。
毛头对鸦们的感情也更深了,他经常拣一些小鱼儿慰劳它们,或者解开草标圈
儿让它们自由放食,鸦们的羽毛一片片黑亮起来。他尤其喜欢花翅儿,像他自个儿
一样,虽然稚嫩些,但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有一次花翅儿竟叼上来一条10
多斤重的大乌青,他想,不要多少时间,花翅儿会像黑头一样勇猛。那秃头长了力
气,胆子也大了,在那一片原始的水域里,它渐渐受到了黑头、白头、花头的感染,
终于恢复了元气,它亦是水中霸主呀!黑头白头花头终于寻得了久违的用武之地,
在充满诱惑的水世界里精神亢奋,各显神通,为了新主人的青睐。
那真是一种激动人心的境界啊!
每天回到家里,几乎都是天黑的时候。毛头把一张张百元大钞如数交给父亲。
父亲擎着沉甸甸的钞票却没有一丝的笑颜。毛头很纳闷:父亲藏着他解不开的沉重
的谜。他心里打着问号,看着父亲小心地将钞票藏起来。
有一天晚上,父亲说明天有客人来,叮嘱毛头早些回家。毛头对于“客人”这
个字眼很陌生,自从娘故去后,毛头家很少有所谓“客人”光临,毛头问父亲:
“谁呀?”父亲说:“是远方的客人,明天傍晚回家就知道了。”
第二天,毛头的运气仍是不错,日头刚偏西,鱼舱里就快满了,他想起了父亲
的嘱咐,不待胖子他们来买鱼,就拨转船头回家。其时,正起着东南风,归家途中,
顺风顺水,毛头打着桨,很是轻松,这时一股异样的味儿随风飘进了毛头的鼻孔。
毛头又吸一口气,仍是异样,刚才想着捕鱼没有在意,是什么味儿呢?毛头循着上
风看去,只见长长的江堤下,那一排新砌的厂房群中,有烟囱已经冒出了浓烟,这
是些什么工厂呢?毛头敏感地领悟,把工厂砌到这么大老远的地方,准没好事儿,
他忽然暗暗后悔把那些鲜美的鱼儿卖给胖子他们了。
傍晚时分,毛头刚将鸦船儿停在家门口的水滩头,鸦们的叫声就把父亲唤出来
了,父亲还有些气喘,拄着一根拐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人,此人毛头从没见
过,该是“远方的客人”了。
那客人很殷勤地跳到水滩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鸦们,左一看,右一看,后来
就协助毛头把它们送进棚里。当他看见毛头用鱼篓将捕着的大小鱼儿从鱼舱取出来
的时候,眉开眼笑了。他跟父亲嘀咕了一阵,然后放下了一大叠钞票,走了。
毛头诧异了,是买鱼的吧?怎么鱼没拿走一条呢?
父亲好像气喘病又发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毛头赶忙跑过去,轻轻地给他捶
背,这时,毛头看见父亲眼里满是泪花,父亲缓缓地甩着头说:“毛头儿,鸦,鸦
……我,我给卖了!”
毛头大吃一惊:“爹,为什么?它们都很听话呀!它们天天都在挣钱,爹,挣
够了钱,我让你去县城大医院看病、治病根儿。爹,告诉你,长江那边,有捉不完
的鱼儿……”毛头一迭声地说着,说着说着泪也涌出来了。
父亲说:“这事儿,爹掂量了又掂量,你没见江边那幢幢新厂房吗?县里把化
工厂都搬到那边去了,说是什么化工开发区,能给县里生钱儿,那边又是长江的尾
巴,出去就是大海,没人管哩!你想,这些‘鬼’厂开在那边,还能长鱼儿吗!”
父亲长喘了一口气,又说:“我估摸,现在出手还能卖个好价钱。那人是北方里下
河地区来的,是我早年认识的一个朋友,手算是敞的,给了5000元。这些钱够你将
书读下去了。……”父亲咳了一阵,还是不停腔:“这些天,你以为爹心里安稳吗!
让你停学,爹心里像刀子在剜呢!”
一切都明白了:江边的厂房、父亲解不开的谜……面对现实,在无奈的父亲面
前,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父亲仍把自己看作一个该坐在课堂上读书的孩子,但是,
爹,你不知道,毛头已经是一个小伙了,毛头想。
第二天清早,客人弄了一只大箩筐,想把鸦们带走了。父亲让毛头相帮着,将
鸦们扛到镇上汽车站去。鸦们一只只黑亮黑亮,它们起先以为又要跟小主人毛头捕
鱼去了,一只只“哑哑”叫着同毛头亲热,待到装进了箩筐,一只只蔫了,探头缩
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毛头看着,心里真难受。到了车站,客人掏了一张拾块钱
的钞票,慰劳毛头去买早点吃。毛头招呼客人等一下,自己就跑出去了,隔了一会
儿,毛头跑回来了,手里拎着一马夹袋东西,近前一看,是豆腐哩!
毛头说,鸦们都还饿着呢,路上别饿坏了。他深情地看一眼花翅,先轻轻地揽
住花翅的脑袋,花翅便娇呢地叉抚毛头的手指,毛头就喂给了它一块豆腐;他又揽
过黑头,黑头吃食总是狼吞虎咽,咕嘟一下,一块豆腐就下了肚;他再揽过白头,
白头很听话地用脖子厮磨着毛头的膀子,张口接住了送上来的食物;他又爱抚地摸
摸秃头那脱毛的额头,他为秃头的进步高兴,他挑了一块最大的豆腐慰劳了它;他
揽过花头,他意外地发现,花头的眼里湿润着,这位鸦群中的长者,知道要和小主
人分离了。
毛头说:吃吧,吃吧,毛头今天没骗你们,这是黄豆做的豆腐哩!
汽车开来了,汽车又开走了,鸦们“哑哑”的叫声越去越远,渐渐消失。毛头
立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久久不愿离去,良久、良久……
有一天早晨,早醒的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毛头打点着去上学的声响,他以
为是毛头睡过了头,想去唤醒他。当他来到毛头的床前,毛头却不在贪睡,床上空
空的,只有枕头上醒目地放着一张纸条儿。
父亲拿起纸条。只见上面写道:爹:
不是我不想读书,家里的境况不容许我走读书这条路了,毛头长大了。男子汉
应该去闯天下。我已经打听到了土根,我到南方去了,或许那里的环境能养人。
爹,不要难过,儿子是好样的。家里的钱,你留着去治病,留着过日子,儿子
以后会寄钱回来的……
字儿写得工工整整,说明儿子很认真,是那么回事儿。父亲嘴里喃喃着:去吧,
去吧!一切好像已经在他的预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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