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班的时候,陈冲文没有像往常一样急急忙忙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而是磨磨
蹭蹭地等所有的员工都陆续离开了,他才慢吞吞地步出办公大楼。
经过新建成的游泳池时,陈冲文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像是在等什么人,认真地
用眼睛把整个泳池搜索了一遍。
可是,他只看到几个男生在那里打水仗。他有些失望有些落寞,于是他的脚步
放得更慢了,他在放慢的脚步牵引下,有些不情愿地往家走。
到家时,妻子叶兰正在厨房里切蒜片,她听到陈冲文把皮鞋甩到地板上的声音,
就知道丈夫回来了。她赶紧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几下,欢欢喜喜地迎出
来说:“下班啦!”就伸手准备为他解领带。
陈冲文闻到她手上的蒜头味,眉头一下子就皱紧了,他一肚子的不爽,仰头做
出躲避不及的姿势,极不耐烦地大手一挥,把叶兰的殷勤统统给砍掉了:“行了行
了,你忙你的,我自个儿弄。”然后他把手上的公文包随手搁在桌子上,又把自己
整个丢进沙发里,一只手扯下领带,一只手把遥控器拿起来,把电视打开。叶兰没
再说什么,有点自讨没趣地转身又回到厨房“咚咚咚”地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厨房突然传来了东西掉到地板上的声音,以及叶兰惊恐的一声尖叫。
随着那一声尖叫,陈冲文的脑海突然闪进一个可怕的念头,不过是态度冷淡了
一些,她不会因此打算死给我看吧?这么一想,他便有点焦急烦躁起来,起身丢开
遥控器,进了厨房。
“怎么啦?”陈冲文扛着一种做丈夫的责任走过来,很生硬地问。
叶兰哭丧着一张脸,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到一只蟑螂,吓得把……把
菜刀掉地上了。”
陈冲文听到这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妻子胆小如兔的样子,并没有在他的心湖
里震荡出一圈半圈的心疼和怜惜,他反而有些厌恶地觉得叶兰小题大做,破坏了他
本来就不怎么阳光的心情。
叶兰定了定神重又开始忙碌的时候,陈冲文如释重负地准备退出厨房,不料叶
兰突然又开口了:“老公,快点过来,我的脖子有点痒,帮我抓抓。”
陈冲文愣了一下又迟疑了一下,他终于走过去,帮叶兰抓痒。他例行公事地用
手抓着叶兰说的那块莫名痒痒的地方,心里却窝着满腹的抱怨和反感,他实在不理
解,她的皮老厚老厚的,怎么还会那么随便就痒了。最要命的是,他的手和他的心
一样,都是麻木了的冷却了的,再也找不回当年那种触电感和新鲜感了。“行了没
有啊?”陈冲文随便马虎了几下,很不客气地问,他甚至有些恶毒地想,来啊!听
不顺耳了来跟老子痛痛快快地吵一场!
可是叶兰没有半点要吵架的意思,她甚至有点不舍得开口叫停陈冲文的手。这
是一次久违了的抚摸,多少年了,他们的夫妻生活平淡得就像一杯了无滋味的白开
水,但陈冲文这一挠痒痒的动作倒把叶兰给感动得一塌糊涂了,她的心幸福地跳了
一下,又跳了一下。
可是陈冲文对于叶兰却有着许多难以公开的不满。叶兰没有自己的社交圈子,
也没什么有意义的追求,连最基本的体育运动都没有。在她眼里,丈夫就是她全部
的世界,家庭就是她活动的中心。陈冲文虽是忠实地尽了丈夫的责任使她满意,但
是他对她的身体却不怎么感兴趣。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间或会觉得她的妩媚可爱,她那柔软的腰,她那红润的唇,
手一放在上面就像被磁石给吸住了,紧紧地,像有一股电流来回奔窜到他的手上、
心上,那酥酥软软的手感令他的心无限扩大,扩大……到后来,叶兰连这一点少女
该有的美丽也失去了,她每天就像个老妈子一样,把陈冲文当成了小孩子来照顾,
只要跟陈冲文有关的,眼屎那么大点的事都可令她紧张到失去自尊失去主见的地步。
刚开始时,陈冲文对于她削好的苹果、叠好的衣服、擦亮的皮鞋以及一切他所
没想到或不愿动手去做的事——这些她非常快乐并且唯唯诺诺地全部做了的事,他
还是能多多少少地感觉到一些幸福和优越感的,但时间长了,对于一切渐渐习惯了
之后,她在他眼中,慢慢地就变成了一个很乏味很粗浅的妇人。
有人说,恋爱是一首可长可短的抒情诗,婚姻通常是一本凑不成言情小说的流
水账。陈冲文娶了叶兰,日子是不紧不慢的流水作业,虽然他对她也有深情的时候,
但那深情落实到行动上也仅只是尽一个丈夫的责任:诸如东奔西走为她做一件什么
事,又或者陪她去买一件必需品……只可惜,这一切都已经跟爱情没有关系了。
陈冲文曾经不止一次地听别人说到过“审美疲惫”这个词,很多人都说婚姻中
夫妻双方相处时间长了,就会进入一个“审美疲惫期”,可他却从不曾把这玩意儿
跟自己挂上关系,但在年复一年的围城生活里,他却日复一日地体会着这种滋味。
他一方面不耐烦叶兰周到婆妈的照料,一方面又为自己的无情冷漠感到过意不去,
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对公司那位新来的女孩儿留了个心眼后,他更是觉得自己欠了
叶兰什么似的。
在陈冲文走神的时候,叶兰端着菜出来了,她像一只刚下完蛋的母鸡,快乐地
咯咯叫着:“我做好饭啦!快点洗手吃饭啦!”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一句
话,又很不幸地引来了陈冲文的反感。
陈冲文有些故意地装没听见,直到叶兰走到面前来把电视关了,他才极不甘心
地把自己从沙发上拎起来。
饭桌上,陈冲文突然对叶兰说:“哎,要是你会游泳就好了。”其时叶兰正准
备把一块肉片往嘴里送,听到丈夫说这话她有点莫名其妙,她停下手上的动作,问
:“怎么,你想教我游泳吗?”陈冲文摇了摇头,又答所非问地自言自语起来:
“你做的肉片好像咸了一点,我吃青菜算了。”
叶兰被噎住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刚才还深情款款的丈
夫,为什么突然又变得如此莫明其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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