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烟，从一单元8 楼和7 楼楼道中间的孔洞一丝一缕袅袅飘出，已经将近中午
1 时。这个时段正是午休成癖者的最佳上床时间，楼下的人不多，只有两三个聘用
记者打着饱嗝慢悠悠回来。正是他们，指着可疑的黑烟提醒值班门岗老邓：这是怎
么回事？

    老邓不屑一答：门卫只管给车子开门，看行人进出；只管外来登记，生人盘查
；只管收发来信，分发报纸。未必还去管谁家着火冒烟，谁家打架上床？真是！

    老邓原是报社一版的资深编辑，因为一次粗率，结果在头条消息中居然没看出
“市长方狗屁”为“市长方构昆”之误。报纸是一边印一边发的，当这个引入喷饭
的错误被人发现并传到宣传部长那里时，已经有2 万份出了厂。部长当然毫不含糊
：给我统统追回！一张也不能发出去！接下来当然是一阵手忙脚乱，结果还是有3800
份卖出去了。部长再下令：传各个报亭，不惜出高价，统统收回卖出的报纸！5 毛
卖出，1 元回收，却只收回不到1000份。手头持有报纸的好几个人都说：这年头5
毛钱你能买到这么逗笑的段子？

    这一严重事件理所当然地被追究，结果编辑、校对员、审读员、值班主任、值
班总编悉数全被检讨罚款处理。但编辑为第一责任人，仅仅检讨罚款肯定过不了关，
于是报社就想给老邓停职检查两个月，然后贬到群工部去拆群众来信就算把这事给
交代了。

    岂知一市之长方构昆从此就有了“放狗屁”的绰号——尤其是修路修桥不能按
时完工时，尤其是承诺的某一工作指标不能全部兑现时，“放狗屁”的指责更是不
绝于耳。而所有这一切，难道不是这天报纸惹的祸？于是宣传部长不得不再次审定
报社对此事件的最终处理结果，无奈之下，老邓只好到宿舍当起门卫来了。老邓当
编辑几十年，捡了成千上万的漏子，但功不能抵过，于是心里不服，一逮机会就牢
骚不断。

    这时刚从医院打针回来的陈社长就批评老邓：你这不对，这事哪能大意？快去
喊一喊，提醒提醒，然后马上报警。

    老邓对谁都敢翻白眼，但他最服陈社长。陈社长今天好像身体不适，一个上午
都在家里，11点半才按时到医院打点滴。老邓接受陈社长的批评，当即认真地朝楼
上喊话：喂喂，是哪家弄出烟火来了？楼上人家，统统下楼，不要和烟火较劲了，
啊！

    其实，已经有人嫌老邓喊话是多余的了，八楼、七楼、六楼的一些人家，在发
现越来越浓的烟味后，都纷纷主动地跑下楼。当然，老邓的喊话也并非完全多余，
也有一些门窗比较严实没透进多少烟的人家或者一些已经在午觉中梦到爪洼国的甜
睡党们，隐隐约约听见喊声后才把自家的门打开，门开后才看到楼道里的黑烟滚成
一团，然后才连滚带爬逃下楼来。

    慌张与仓促的程度不一，造就了层次不一的狼狈，俨然一幅生动的漫画；有人
穿着皱巴巴的低档睡衣；有人趿着一双样子早已过时的拖鞋；有人在慌乱中居然能
清醒地提着溜光剔透的小匣子，成了南霸天或者老四的当代再版：有的夫妻齐心合
力，什么都不拿，只抱着一堆被称为古董的坛坛罐罐，大概指望价值连城的坛罐们
去完成灾后家庭重建的复兴大计。

    一报火警119 ，老邓就吆喝着要给即将到来的消防车挪地方，不用说，停在楼
下的小车都得统统开走。有车族当然就积极响应了——车们虽然都是“夏利”、
“吉利”、“哈飞”、“千里马”一类，但毕竟也是记者们写稿子写得屁股长疮，
拉广告说得口水枯干的勉强回报呀！车虽低档却总长着四个轮子，而只要四个轮子
继续转动，“本田”乃至“凌志”：“蓝鸟”乃至“奔驰”：“标致”乃至“劳斯
来斯”，都可能并非梦中之物！

    只有一部“千里马”仍在沉睡，车主人这时候真的想自打耳光，却又马上原谅
自己：惊惊咋咋的喊叫声催命似的，疏忽了车钥匙还不是顺理成章？看来这车只能
花钱请民工抬走了。民工素被称作“盲流”，平时是一堆堆一簇簇，碰到谁要扛煤
气搬家具上楼什么的，就像一池鳄鱼抢一只鸡似的搅得满街动荡有声。奇怪的是，
这时民工们听说有活干却居然不激动，也不雀跃，倒是咬定抬车的价钱：800 元，
一分不少。

    ——抬四个轮子走区区几十米要800 元？有没有搞错呀？平时见人就陪笑脸的
汉子们，原来也有不少狡猾的狐狸！更可笑的是，狐狸们不但坚守价格的立场非常
坚定，而且还教起雇主如此这般算经济账：老板，你这车子不值10万元起码也不止
8 万元吧？收你800 元只是百分之一呀，你值！车主人还在犹豫呢，陈社长就替他
做主，而且立马从包里拿出8 张百元大钞，在“快点快点”声中递给工头，车主人
感动得活像尾巴被踩着似的“唉哟哟唉哟哟……”

    哄抬价格的成功胜似一阵旋风，民工们都受启迪或鼓舞。本来黑烟只游荡在第
一单元里，可是第二、第三单元的人家一旦被惊动，谁都得效法第一单元的人纷纷
撤离。当然，由于还没有烟熏的直接逼迫，所以他们的撤退比第一单元的人要从容
得多。而当他们要请人上楼搬东西时，就不幸地也经受这股哄抬价格风的肆虐……
所有讨价还价都如愿以偿地得以成交。

    正当民工们山呼万岁挽起衣袖要痛赚一把时，119 消防车呼啸而到。消防警当
即厉声喝住这群要钱不要命的狐狸：你们简直是开玩笑！这个时候还敢上楼搬东西？
消防警把脸—转，也对舍不得坛坛罐罐的住户们发出严厉警告，谁还敢请人上楼搬
东西？出事要负全部责任！接着就用话筒对着楼上喊：各楼层人们听着，请你们马
上全部地、无条件地立即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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