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烟愈来愈浓,而且从上而下已经蔓延到更低的楼层。但黑烟也仍然仅仅是黑
烟而已,并没有按逻辑或者按推断衍生出火苗来。消防警虽然按惯例拉水管,摔缆
绳,接电源,进入角色,准备战斗。但弄不清原因消防车是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拧
开水枪胡射一气的,以人为本,先查查哪家哪户还有人在楼上呆着吧。于是消防警
叫老邓“如实把各楼层还没有下楼的人一一核准”,老邓却本能地抵触:我这门岗
的权也太大了点吧?还管各家各户每位大人小孩谁谁在家待着?谁谁浪迹天涯?
陈社长又制止老邓:你这是怎么说话啦?啊!
陈社长其实是副社长——众人一般都喜欢给所有副职的官员们擅自做没有实际
意义的提升。陈社长原来是T 县副县长,副县长到报社当副社长算是平调,但报社
知识分子成堆,会写几笔能说几嘴的记者编辑不好侍侯。有谁想到,陈社长却能做
出如此口碑?
陈社长一来就分管报社办公大楼的筹建与监管,这年头做项目抓基建当然最为
敏感,而陈社长却把最最敏感的部位一下子抖落开来——不是盛传有百分之几的回
扣吗?陈社长一下子就把回扣“咣当”一声亮到桌面上:2800万造价的大楼,按从
正午零开始几乎众所周知的9 ‰的回扣率,应该是多少万元?请大家都来算一算。
252 万元?好!还有——360 万元的填土打桩工程回扣率更高,按照20‰算是多少?
72万元?好!
——这钱怎么办?陈社长并不揣进口袋里,也并不在小小的班子里私分,而是
明打明地搁到社长办公会议上。反正回扣几乎是当今所有项目的“通例”,你硬说
没有回扣只怕鬼都不信;你要是千真万确地拒绝回扣,虽然清白可嘉,但也说明项
目造价已经提高了——这亏吃得窝囊呀!不是常有人在建筑回扣问题上嘀咕吗?咱
就来个:回扣数目透明化,处理方式公开化,利益均沾公平化。陈社长一拍胸脯:
我们可以磊落地告诉员工们:基建回扣?有!算谁的?算大家的。也就是说,你我
他人人有份!
没想到真正的一把手——社长兼总编辑老杜这时却异常严肃地给予纠正:什么
回扣?谁再瞎说我就跟谁急!堂堂一家党报建办公大楼,能拿回扣吗?能有回扣吗?
现在我郑重宣布,工程绝对没有回扣,那不能叫回扣!这是甲乙双方洽谈建楼造价,
乙方愿意退让,就是说愿意减掉9 ‰的基建造价和20‰的填土价格。如此而已……
陈社长一听就哈哈哈哈笑着解窘;对对对!还是杜老板水平高啊,政治家办报嘛!
好,从今以后不能再叫回扣了,那绝对不是回扣!而是减价,减价!啁——哈哈哈
哈……
这年头哪有秘密可保?班子会议的这一经典片断旋即传遍报社,人们赞赏杜社
长的稳健;但更欣赏陈社长的胸襟。人们喜欢两袖清风的廉洁官员,但人们更喜爱
把所有利益均分大伙的开放型头儿。一个土包子副县长,就这样在知识分子扎堆的
地方生根发芽……
现在,陈社长制止了老邓的放肆后,才以领导的身份和消防警的头头握手。然
后才耐心而着急地向众人了解:到底还有谁没有撤出来?看来陈社长注定着又一次
获得新口碑了——他怎么没过问一下自己的家呀?正在冒黑烟的第一单元里,也有
他的家呀!
当有人提到他家和他老爸时,陈社长也只是一笑:我刚才去医院打针时老爸还
没回来呢,难道……这时老邓就加以确定:陈社长老爸回来了,且就在楼上。
这回陈社长有点不大像领导了。他甚至歇斯底里地朝着楼上狂喊:爸……爸…
…
陈社长的太太在移动公司上班,孩子在寄宿学校读中学,中午都不回来。精力
过剩的老爸白天闲着没事,常常独自一人上街瞎逛或者去免费的万绿园溜达,中午
一般都是花两块钱吃一碗本地有名的抱罗粉。老爸其实并不很老,一看那硬朗的身
板就知道他在农村干活仍绝对是一把好手。陈社长老妈死得早,兄弟四人全靠老爸
含辛茹苦养大成人。当生活都滋润起来以后,陈社长就从老爸的身体状况推测老爸
的生理需要,真切地体验到老爸在肉体上有一种无告的压抑和痛苦。于是陈社长就
召集兄弟们认真商议,最后一致决定:要给老爸找个老伴——之所以把他从县城老
二那里接来城市住,就是要在观念上对他进行熏陶。接下来就马上会在报纸上、网
络上、甚至电视上给老人刊登征婚广告。如果今天老人在他的家中出事,他三个剽
悍而暴烈的兄弟会不会把他这个老大给撕了?这都是悬念。
消防警当即决定:上楼去,撞开每家每户,见人救人。
这时有新情况:6 楼601 的阳台走出了陈社长的老爸。老人用本地话叽哩呱啦
地向下面说着什么,然后又走进屋里去。一会儿再出来时,老爸手拎出一只很大的
保险箱,显然老爸要把这个箱子空降下来。陈社长见状大惊失色,连喊:不要扔…
…爸……不要扔……
迟了,箱子已经变成自由落体,正打着不规则的斤斗往下砸……
陈社长这时突然身手异常敏捷起来,他有力地分开众人,几步疾跑就到阳台下
面,然后整个身体就像一枚“爱国者”,迎着高高砸下的“飞毛腿”,高高跃起—
—恰到好处,拦截成功!拖着病体的陈社长不可思议地在空中一把抱住保险箱。虽
然落地时身体不能控制平衡摔倒了,箱子因而被重重砸了一下,使得左边的密码锁
被震开,但箱子毕竟在自己的怀里坚决地抱着。陈社长的铁青脸色才慢慢地又变了
回来。重新镇定的陈社长清醒地爬起,他的司机走过来要接过箱子,却被他无端一
吼:别动!然后在司机的搀扶下,他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车子走去。打开车子后备
箱,把密码箱放进去并搁置好后,陈社长便从司机手中拿过车钥匙,揣进口袋。这
时两位警员已把老爸搀扶下楼,于是陈社长的神态才得以全面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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