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此刻,我突然想起了那口棺材,我忽然觉得我一定犯了一个错误。因为我想起
了我读过的一部长篇小说,那里边就描写了阶级敌人把阴谋暴乱的武器藏到一口棺
材里的故事。我越想越激动,越想越兴奋。
我站住了。
我对生产队长说:“回头。再去那座窝棚看看。”
生产队长愣愣地看着我问:“哪座窝棚?”
我说:“就是那个看林老头。”
生产队长怔了一下,不懂地说:“还看什么呢?”
我说:“去了再说吧!”
生产队长看看我,迟疑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我看看身边的三名新战士,他们虽然都年轻得如同大孩子,但一个个长得都很
结实,小老虎似的,对付那名身材高大的越狱犯应该不成问题。
看到那片枫树林时我站住了,我这才说出了我的猜测,我让大家作好战斗准备。
三名战士十分兴奋,他们都参军一年多了,每天就是出操收操的早就厌烦了,此刻,
真正的“敌情”就在眼前,他们立刻激动得哗哗拉响了枪栓。
生产队长却惊诧地张大了嘴巴,半晌,他胆怯地然而是急急地对我说:“同志,
那……那是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很有这种可能啊!”我自信地说。
生产队长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那棺材里边是老人的老伴。
你们可以想象我那时是何等的惊讶。我一把抓住生产队长,瞪大眼睛问:“你
说什么?昨天你不是说看林老人和他的老伴是住在窝棚里吗?”
我用重重的语气强调着那个“住”字。
“是的。我是这样说的。那是因为、因为、我们是……说习惯了。”生产队长
低下头,害怕地解释着,“他老伴其实……已经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不下葬?”我问。
生产队长说,老人的老伴死了很长时间了——确切的日子他说不出来。老人执
意不葬,说是要等自己死后合葬。
这简直是一个荒唐无比的故事,我和我身边的战士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
生产队长看我们不相信,又努力把老人的全部情况说了一遍。他说那老人以前
是个长工,他不仅种包谷地,而且是手艺极好的木匠——那口棺材就是证明:三寸
厚的楠木板,拼接合缝后棺里不透亮。那老伴是他们同一个主人的丫头。地主阶级
推翻后,他们一同获得了解放。分浮财时,长工要了那口棺,丫头则要了两双象牙
筷子和那根玉石嘴的旱烟袋。不久,长工和丫头成婚了。
生产队长强调说,这些事他都是听说的,因为土改时他还是个孩子。不过,关
于那老人的老伴就在棺里这件事,他是无数亲眼目睹者之一。
生产队长最后说:“我也是在组织的人,我用党籍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
生产队长的话语很轻,然而一字一句毫不含糊。
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转身望着窝棚。
那里静静悄悄。
我下意识地举起了望远镜。
老人正从那细细的山泉边很艰难地走上来。
不断有水从他手中的一个瓦钵里洒出来。
就那样洒了一路。
我不知道他走到锅灶前时那瓦钵里还会剩下多少水?
老人从窝棚里端出来一个不大的黄瓦盆,不断地往里面倒点水鼓捣着什么。
我进一步调整一下望远镜的焦距,终于看清他是在和面。
老人做了几个黄米粑。然后又从窝棚里拿出一个小笼屉,把那几个黄米粑放到
笼屉里,坐到铁锅上,加点水,扯过几根包谷杆子,颤巍巍地擦着火柴,烧起火来。
那醉人的炊烟缓缓升腾。
想着生产队长的话,我觉得眼前仿佛升腾起一个梦。
老人一边烧着火,一边开始准备碗筷。
他在那大石板上摆上了两只碗,两双筷子……
我心里猛然一亮:啊——两只碗!两双筷子!
为什么是“两”?不是“一”?既然那老伴已经死去!
昨天不也是两只碗、两双筷子吗?我刚才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我瞥了生产队长一眼。
也正看着我的生产队长立刻把目光移开了。
他好像有点儿怕我。
我看着生产队长的瓦片头和高颧骨。
我想起了党教导我们的阶级斗争的复杂性。
我决定暂时什么也不说。
我吩咐两名战士分别从左右两边包抄到窝棚后边去,然后等待我的命令。我自
己和生产队长以及另外一名战士就近潜伏了起来。我隐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透过
茂密的茅草,继续用望远镜监视着窝棚。
笼屉上气了。
老人慢悠悠地往那个简单的“灶”里填送着包谷杆子。
灶火的映照下,老人那张历经沧桑的脸仿佛是一件古铜的铸件。
几根长长的包谷杆子越烧越短。
终于烧完了。
老人又走进了窝棚。
这回抱出来了一个黑釉的小酒坛。
老人拿下酒坛口上的沙包。
那一瞬间我似乎闻到了酒香。
老人开始往碗里倒酒。
一碗。
两碗!
啊!两碗!我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老人倒好了酒,放下酒坛,揭开笼屉。
一股热气蒸腾而起。
我仿佛闻到了黄米粑的香味。
我把望远镜转向窝棚,我想我们等待的“主角”应该出场了。
可是窝棚里却久久毫无动静。
我重新把望远镜转向老人。
老人端起一碗酒,颤巍巍地走进了窝棚。
我兴奋地攥紧了拳头。
我身边的战士也悄悄地端起了枪。
老人空着手出来了,又拿起一块黄米粑放到那只酸菜碗里,再拿起一双象牙筷
子,走进窝棚。
这家伙架子够大的啊!我在心里说。
老人出来了,缓缓地坐下,端起第二碗酒,对着窝棚举了举,这才喝了一口。
那两名战士一定早已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我抽出手枪,顶上火,向身边的战士做个手势,悄悄向窝棚扑去。
生产队长在后面喊了一声:“同志!”犹豫了一会儿,也跟了上来。
我冲到窝棚跟前就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那块破旧的兰花布门帘斜斜地撩在窝棚棚顶上。
那碗酒和黄米粑摆放在棺材前面。酒碗上架着那双象牙筷子。
窝棚里空无一人。
和前天早上一样,老人一点也没有在意我们的突然出现,他看看我们,依然不
慌不忙地喝着他的酒。
我注意到那碗酸菜旁多了一碟花生米。
我顿了顿,请生产队长向老人说明,为了执行任务,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他那口
棺材。
生产队长看着我不容商量的脸,犹豫了好大一会儿,终于还是上前说了一通。
老人猛然朝我扭过头来,微凸的、混浊中透着土黄的眼球突然亮起来。我看到
了一股可怕的目光。我甚至感觉到了那目光的力度。我不由得攥紧了我的枪。
老人突然狮子般暴吼了一声。我听不出他吼的是什么,事后才知道那是当地人
极粗蛮的一句骂人的话。
长篇小说的情节吸引着我,立功的欲望诱惑着我,我提着枪,不管不顾地一步
跨进了窝棚。
生产队长极度害怕了,他跟在我后面,小声地急急地说:“同志,他……他会
和你拼命的!”
话音刚落,生产队长便被随后而入的老人一掌推倒在地铺上。紧接着老人一把
扣住了我的肩。那五个指头如鹰爪一般,我的肩连同我的臂顿时麻木了。我想举起
枪,可怎么也举不起来。在这同时,老人的另一只手恶狠狠地举起了旱烟管。
我瞥见老人的脸极度愤怒地扭曲着。
我无法想象那小酒杯似的紫铜烟锅砸到我的脑袋上会是什么结果。
在这危机之时,一名战士冲上来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使用手中的半自动步
枪,而是扔下了它,然后把老人一下子拦腰抱住,一起翻倒在地。
生产队长爬起来了,他以我几天来从没见过的愤怒大声朝我吼道:“你给我出
去!”
听到响动,另外两名战士冲了过来,可他们在窝棚门口愣住了。看看这个,看
看那个,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没有忘记那棺材,我跨前一步,侧耳去听——那里面悄无声息。
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外边传来了呼喊我的声音。我趁机走出了窝棚。
前来喊我的是一名通信员。他告诉我,刚刚得到上级通知,那越狱潜逃的罪犯
凌晨时分被抓获了。
后来我听说那越狱犯是和他老婆一起被堵在被窝里抓到的。那小子赌咒发誓说
他不是逃跑,就是想回家来和老婆孩子团圆一下。其实,就是那越狱犯戴红领巾的
儿子向老师检举揭发了父亲。
听到通信员的报告我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十分尴尬。
老人已经被生产队长扶起来了,他紧紧地握着那根长长的旱烟袋,卫士般站在
棺材前,两眼喷火地盯着我。
我看一眼老人身后那厚重无语的棺木,有些恍恍惚惚地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
好大一段路后才忽然想起我应该向那位老人道个歉。我掏出了五块钱,请生产队长
转送给老人,并转达我的歉意。
那个年代五块钱不是一个小数目,但老人没有要。我们走到山脚时,匆匆赶回
来的生产队长把钱还给了我。
“他不要。”生产队长简短地说,也不看我。
我什么也没说,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急急忙忙把钱塞进了裤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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