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0月19日那天，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恰好是八点。虽然已经了无睡意，可躺
在被窝里的感觉就像在很冷的冬天泡在热水里，令人舒服得只想一直泡下去。屋顶
上瓦片七零八落，阳光透过瓦缝直直射人房间，形成大大小小亮暗不一的光柱，无
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翻滚不已。

    终于因为急小便不得不爬起来。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我和我的母亲。母亲显然还
没起床。杂草，盘花，在洒得满满都是阳光的院子里显得生气勃勃。然而，在某一
刻，这空旷的院子，又像被人遗弃的老屋，寂静，安宁。总的说来，这个早晨，一
切都没有改变，一切就如往常一样，存在着，生长着，消亡着。有一点不一样的是，
我的奶奶，在这个早晨，永远停止了呼吸。

    奶奶瘫痪了3 个多月。自从她瘫痪那一天起，她的房间也从婶婶的楼房里搬到
婶婶的柴房。婶婶家的柴房和我们家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奶奶就住在我家院子的
另一头。平时我起来后，总会隔着墙，问她：“起来了没？准备吃早餐了。”这一
天，她没有回答我，甚至埋怨、叹息也没有一句。不过经历昨夜的寒冷，今天的早
晨无疑是相当暖和美好的，没有人会多想别的什么事情，我也一样。

    端了一碗白粥，穿过家门口，向右拐，走十几米，再向右拐，就是奶奶的房门
口。那是一间上了年纪的房子，漆黑厚重的木门，四角已经掉漆磨损，门面上满是
被虫蛀过留下的坑坑洼洼。我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迎面扑来一阵阴森和腐
臭的气息，让人全身爬满鸡皮疙瘩、我把粥放一边的凳子上，揭开奶奶的蚊帐，我
说：“吃早餐啦。”我以为她会说：“几点啦，我都饿死了。”不过，这天她没有
说。

    奶奶躺在床上，脸色黄得发白，黄褐色的老人斑在她瘦小的脸上显得异常刺眼。
小小的眼睛却大大地睁着，浑黄的眼睛，瞳仁似乎已经翻到上眼敛里面。这让我想
起死掉的金鱼的眼睛。直到这一刻，我还没意识到奶奶已经死亡，而且时间不短。
我只是觉得她的容貌非常奇怪，嘴巴半张，露出仅有的三颗发黄的牙齿，它们紧密
地靠在一起。我轻轻托着奶奶尖削的下巴，稍微用力，居然未能把她的嘴巴合上。
于是我把手放到她脸上，拍了几下。她的脸冰凉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最后
我把手放到她的鼻子下面，确定她已经完全没有气息。似乎为了再次确定，我揭开
奶奶的被子。奶奶的上衣解开了，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凸现，心窝处深深凹陷。奶奶
抱着双拳，端正地放在凹陷处。至此，我完全相信我看到的事实，也以出奇的平静
接受了这一事实。走出柴屋，把那碗粥，连同碗，调羹，扔到竹林里，再用香皂洗
手。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死人，亲手触摸尸体。就算这个是我的奶奶，它也让我
在好几年的夜里恶梦连篇，再也无法找回那天我发现奶奶死亡时所表现出来的冷静。
或许，那一天，我并没有真正意识到死亡就是永远失去，又或许，我这几年的激动
不安全来自于那些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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