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爷爷死后几年,国家要求火化再土葬,据说是为了节约日益紧张的土地。农村
里有哪个肯火化,别说死的那个不肯,活着的更是不肯。于是,有钱的就多给钱,
仅是烤熟了,大概模样还在的,钱少点的就烧得只剩下骨头,没钱的就烧剩下灰。
要是有钱不肯给,或者根本就没钱的,就趁着夜里天黑偷偷把尸体埋了,隔几个月
或者更久再做丧事。埋着尸骨的坟头也重新整理,规模是有多大就多大,能多占点
地就多占点。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一天傍晚,奶奶坐在门槛边上缝补衣服。她养的那只肥胖的黑猫在一旁追逐一
只蜻蜓。而我,坐在奶奶一侧看书,随时为她穿针。
“你说,火化是真的啊?”奶奶瞪着圆圆的深陷的眼睛望着我。
“那是当然。不然要罚款的。”
“火化是不是很痛啊?”
“哪里有痛,人死了知道什么痛?”
“听说是躺在烧得火红的铁皮上,像炸猪油一样,滋滋的响,人就没了。”
“反正都死了,怎么样都无所渭了。”
“但是,灵魂会痛吧?”
“哈!人没有灵魂的。”
“你哪里知道有没有,我问过了,你爷爷死了后就升仙做了算命的。那就是有
灵魂的。”
“难道奶奶你很怕死啊?”
“怕什么死?我不怕。人老了就是要死的。火化就不好了。好端端的烧了干什
么呢。你爷爷就好了,不用火化啊。”
奶奶主动结束了淡话,她收拾针线,给猫喂食,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奶奶生前不能阻止的事情?到她死了,也依然没有能力改变毫厘,不只她没有
能力,她的亲人更是没有能力。
奶奶死的那天下午,父亲和弟弟从深圳回到家。
社区大队的书记开着摩托车来到我家的时候,爸爸和村长正商量着怎么样把奶
奶偷偷拿去埋了。大队书记的出现,明显让父亲不高兴。然而,也不知道谁那么快
就通知到书记了。书记大概50来岁,讲话很正统,都是围绕政府为中心,开展思想
教育工作。父亲的态度很明确,没钱火化。书记语重心长地开导,并答应降低火化
费,最后以800 元的火化费终结谈话。
书记离开前,拍拍父亲的肩膀,问:“这个,她真的不是你亲母亲?”
“都说不是了。所以才说,你要是叫我交2000元火化费,我不如让你把尸体带
走,随便你怎么样。我倒落得轻松。”看来,父亲似乎没有得到更大的便宜。但形
势紧迫,尸体要赶紧处理,也只能如此了。
火葬场的车子隔天上午11时到,两个年轻的男子提着席子的四角走出柴房,依
稀看到奶奶像子宫里蜷缩的胚胎一样,蜷缩在席子中间,随后被放到空荡而冰冷的
卡车上。就在这一刻,母亲、婶婶、姑姑以及姑妈一齐放声大哭,似乎直到现在才
死了人,哭声显示了巨大的悲伤,我惟独此刻哭不出来,毕竟事情总算有了着落,
这不是人们的初衷么。几个女人辛苦地流着眼泪,她们到底为什么流泪?因为伤心
而至?因为习惯性驱使?我没有流泪,大概是由于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她们几个身上?
总之我似乎找不到流泪的理由。人总是那么理性的吧?
有人说,女人的眼泪好赚,但也不值钱。或许因此女人们特别爱哭?而且一哭
不可收拾。看看嚎啕着的这些人,看看她们伤心欲绝的样子,谁能不悲痛?纵使是
陌生的路过者,也不由得要挤出几滴眼泪表明自己的恻隐之心了。谁知道那两个男
子都不耐烦了,把手里的烟狠狠吸了一口,猛地扔到地上,恶声恶气地说:“哭什
么哭?人都死了!快想想怎么凑钱交火葬费吧!尸体都发臭了!”女人们被突如其
来的声音吓得一齐停住哭声,面面相觑几秒,气氛沉闷尴尬,反倒不如有些哭声的
好了。
我四下瞄瞄,悄悄溜走,寻找父亲。在家门口见到木然而坐的弟弟,他说:
“阿爸去贷款了。”贷款交火化费,贷款做丧事。
拨开地面上一只肮脏的塑料袋,踢开旁边熏臭的鸡粪鸭粪,我* 着弟弟,也坐
下来。今天似乎更冷,连阳光也没有了。瓦檐上面的天空灰沉低暗,不知谁家的一
只母鸭在瓦面上走走停停,时而窥视我和弟弟,时而若无其事不可一世地“呷呷”
叫几声。
父亲晌午的时候回来,火葬场的车加了一把油,喷了一屁股烟开走了。四个女
人也转移阵地,都跑到我家的天井里各占一隅继续哭。蹲在围墙那头,哭一阵,用
手捏一把鼻涕,甩在满是杂草的地面上,再扯住草抹一下捏鼻涕的手指女人是我母
亲。经过几轮的痛哭,她早就不复平时的模样,披头散发,眼睛、鼻子红肿,衣服
凌乱,活脱脱马路上一个疯婆子了。最有风度的是婶婶,她一直是一个非常注重仪
容的人,也是我心里引以为鉴的榜样。即使这个时候,她也不忘记自己的形象。她
站着,背对着母亲在墙的另一头安静地哭,偶尔发出一两声呜咽的声音,虽然衣装
和头发和平时没有大的变化,但可以想象她通红的眼睛,尤其是她红得要流出血来
的鼻子在白皙细腻的脸庞上是多么的醒目。相对来说,姑妈是极有个性的,简直可
以说是豪放派了。像眼睛浮肿,鼻子通红,衣衫不整,头发像鸡窝,这些都不算什
么。一边哭一边唱才是她的拿手戏。
“阿妈哦,你走得好早,留下我们可怎么办啊,我们都舍不得你走啊。”其唱
丁可谓一流,能让那酸味从人的心里一路酸到鼻子,除此之外,她整个身体都伏在
地上,霸占着整个天井,而双手随着唱词的节奏拍打地面,投入的程度已经不言而
喻。
我的姑姑,跟在姑妈身旁,企图把烂软如泥的姑妈拉起来,奈何姑妈是铁了心
要哭个够的,姑姑也就放手了,只在一边陪着她,自然也是哭得一塌糊涂。
而我,还搞不清楚该为这个家庭悲伤还是该为奶奶悲伤,也就一只无法落下一
两滴泪以慰奶奶的灵魂。可是,奶奶会在乎么?这是我无法流泪的原因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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