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智马宁遥相呼应——分别以和平和武力的方式,在宽敞的候船室里以他们为
中心人群分作两堆。此乃是分兵之计,当然也可以说他们被对方分割包抄,将面临
各个击破的命运。本来费俊是可以来回策应的,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被彻底地忽
略了。他始终拿不定主意,应该帮谁?或者,谁更需要他的帮助?他的主张一向不
甚明确,到了关键时刻就不知作何抉择了。因此当他挤到王智身边,便帮腔附和王
智的和平主张,然而并没有人搭理他,包括王智,这就让费俊感到自己并无任何辩
才。于是他来到马宁这边,模仿马宁也将手插在裤子里不拿出来,可也没有谁过来
握住他的手腕。费俊用手将他的裤子顶起一块,并保持了半天,结果连自己也怀疑
起来:那后面是一把匕首还是一根勃起的阴茎?他实在不知道如果是一把匕首他的
手应该是怎样放置的?
壮汉想起三只包同时想起了包的主人老卜,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不在了。壮汉的
对手早就变成了马宁,等他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老卜不在了,三只包自然也
不翼而飞,跟随它们的主人从这间候船室里消失不见了。一种看法认为:老卜是在
王马费的掩护下悄悄撤离的。还有一种看法:老卜是壮汉故意放跑的,因为后者对
老卜的包里是否有东西也不敢确信。如果老卜以及他的三只包从此无影无踪,那包
里是否真有东西也就死无对证。当壮汉发现老卜不见了,他的态度变得更加强硬。
壮汉不仅咬定老卜的包里有东西,并声称是他亲眼所见,若不如此,他(老卜)干
嘛要跑呢?因此王马费三人(老卜的同伙)非得跟他去民警值班室不可。壮汉此刻
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证明他是正确的。这边,王智的心思和壮汉一样,当他得知老
卜不见了,心中的一块石头就落了地。估计老卜趁乱混在乘客里上船走了,没准现
在已经过江到了对岸,他带走了三只包,当然也带走了里面令人担忧的东西。也就
是说那东西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现在到了洗刷自己的时候了。
权衡利弊,王智觉得还是随壮汉一伙去民警值班室比较好,虽然他们得通过外
面的那条黑暗陌生危机四伏的街巷。眼见得壮汉的同伙越来越多,留在候船室里也
不是一个办法──那儿已经快成街头了。
他们分别被壮汉一伙拥着向外走去。来到外面的街上一些人想把他们就地打倒,
为瘦子报仇,但被壮汉制止了。此刻他只想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因而非得去民警值
班室不可。壮汉来回维持着必要的秩序,以免在到达目的地以前王智等人被揍成半
身不遂,若是那样就理亏了。
民警值班室设在江堤上,是一所孤零零的木板房子,门前亮着一盏红灯。虽然
他们早就看见了那红灯射出的红光,但要走到还需要一段路程。这段路黑漆漆的,
空气中飘荡着江水以及煤烟混合而成的特别的气味。一伙人在用王智他们不甚明白
的当地话辱骂他们,并簇拥着他们向前走。那些人越来越陌生,他们的心里就越发
慌乱。相比之下,壮汉由于和他们打了一两个小时的交道,因而较为亲切。在莫名
的恐怖中他们努力寻找着壮汉的身影和他的声音。实际上壮汉也的确在保护他们。
但由于他们被分作三处,壮汉需要来回照应,因此显得有些忙不过来。他扯着嗓子
大声喊叫,训斥和责骂着他的同伙,那声音虽粗俗刺耳,但还是给了他们不少安全
之感。黑暗中,王马费三人的身上分别挨了不少拳头,那是壮汉照顾不周的结果。
当然也多亏了壮汉的照顾,否则将会更惨。可见壮汉是这伙人的头目,男人们一般
都听他的,女人则管不了这许多,她们纷纷扑上来袭击王马费。好在她们是女人,
力气有限,他们挨着的很少有实实在在的拳头,一般来说不过是扭一把掐一把,虽
不至于致命但疼痛难忍。这帮女人想必是壮汉和瘦子们的女人,或者是被壮汉的女
人(小卖部的营业员)和瘦子的女人(焗黄头发的女子)煽动起来的。她们同仇敌
忾,发誓把与她们的男人作对的几个外地人置于死地。从候船室到民警值班室的这
段路并不很长,大约有200 来米,但由于壮汉一伙的内部存在着明显的意见分歧,
以及参与者众多,队伍庞大行动不便,因此路上花了很多时间。
好不容易到达了民警值班室,由于木屋窄小,只有当事人才被允许进入。王智
他们三人都进去了,壮汉一伙只进去了一个壮汉。本来瘦子也是有资格进去的,但
他疼得实在熬不住,被人架走看急诊了。加上值班民警,木屋里一共是五个人。王
智们一进来就觉得彻底安全了,他们与对手的力量对比是三比一,民警暂时中立。
而在木屋之外,层层叠叠的群众包围了值班室,矮小的木屋几乎看不见了,至少那
刺目的红光已照射不到那么远。包围木屋的群众是壮汉的同伙、女人、亲戚、熟人
和老乡,可以说没有一个是超然事外的纯粹的观众。他们包围了木屋,从门窗以及
木板的缝隙中观察里面的一举一动。值班室里低悬着一盏100 瓦的白炽灯,照得室
内通亮。由于木板将群众隔绝在外面,因此在视觉上王智们占有绝对优势(三比一),
他们的自信多半来自这里。然而木板并不隔音,从声音判断外面的街上至少也有100
来人。他们并没有特意大呼小叫,反倒压低了嗓音,那压抑不住的嗡嗡的低语声更
具威胁性。壮汉的自信来自于此,他相信只要自己点个头,外面的那伙人甚至能把
木屋掀翻。他掩饰不住一脸的得意之色,并显然有了某种以势压人的意思。
民警很年轻,20岁左右,壮汉一口一个“小李,小李”的把他叫得不耐烦起来。
他皱着眉头问:“你把他们带来干嘛啊?”壮汉就说有一个家伙带了三只包,三只
包中的一个包里面有东西,小李问:“是他们吗?”壮汉说:“不是的。”小李说
:“不是他们你把他们带来干嘛啊?”壮汉说:“他们是一伙的。”小李问:“那
东西呢?”壮汉说:“在包里。”小李问:“那包呢?”壮汉说:“被拎包的人带
走了。”小李听后很不高兴,说:“你耍我还是怎么的?既没人也没赃,你跑到这
里来闹什么闹?”壮汉说:“小李小李,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们哥们也不是一天
两天的了。”小李说:“谁跟你是哥们?你少来这一套!”
王智察言观色良久,这时他主动掏出教师证递到小李手上,说:“你看,我是
大学老师,这位(指马宁)是律师,这位(指费俊)是记者,我们都是知识分子,
怎么会去干那些违法的事呢?今天我们过江来送一个朋友,没想到碰上了这伙人,
恕我直言,他们是什么身份?”
小李略微端详了王智一番,强烈的灯光下后者越发显得文弱白净。再看他的两
个同伴,也都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屋里仅有的两把椅子上默
默地吸烟。而这一位,把小李称作哥们的,将汗衫袖子一直撸到肩膀以上,堆积在
粗短的脖子两旁。他的手臂十分发达,二头肌在皮肤下面跑来跑去,像一只胖大的
老鼠。三角肌,也就是肩头处文了几个麻点,由于工艺拙劣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或文字。壮汉的那张脸更是让人望而生畏,毛孔粗大,使劲地往外冒着油,由于候
船室里灯光昏暗刚才王智他们并没有看清壮汉的模样,现在想来不禁有些后怕。即
便是民警小李也不屑于与这样的人为伍,特别是在王智这伙儒雅的书生面前。他把
教师证交还给王智,并没有向马宁索要律师证向费俊要记者证。如果他非要不可的
话他们也拿不出来,不是因为没带在身边,而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二证。王智谎报马
费二人的职业是为了加强他们的整体实力——对于记者和律师即使是警察也不敢随
便乱来的。况且,王智自信自己能取得小李的充分信任。他的教师证是真的,他是
一名大学老师这也没有假,尤其是他那张循循善诱的脸上架一副黑框眼镜,鼻子下
面两片薄而红的嘴唇,不是老师又能是什么?出于对王智的信任,想必小李对马费
二人的身份也不会多加怀疑。当然小李自有他的理由,他不愿纠缠于身份问题是因
为王智问壮汉是“什么身份”而他不便回答。他既不回答壮汉是什么身份,也不问
马费的身份是否属实,于是便两相抵消了。
壮汉是劳改假释人员,在联防队帮忙,这本不干小李的事,也不是由他决定的。
然而小李是年轻人,要面子,觉得这一情况在三位知识分子面前不便透露。如果承
认壮汉是联防队的,就有壮汉与他同事的感觉,与这样的人同事,小李觉得脸上无
光。如果说明壮汉是劳改假释人员,王智们一定会因为壮汉的所做所为而要求制裁
对方,但这样也不合适。况且在座的有一位律师,由假释人员担任联防队员是否合
法?小李也不得而知。他不想惹什么麻烦,于是他对壮汉说:“想立功也不能乱来
呀!”含蓄地对壮汉的行为进行了批评,同时也暗示了他的身份。小李主意已定,
十分客气地对王智他们说:“这是一个误会,请多多原谅。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家,
还请三位多多包涵。如果没什么的话,三位现在就可以走了。”
壮汉一听急眼了,他冲到门边,用肥厚的身躯将门封住。好不容易他才将王智
他们抓获的,怎么能这样轻易地就让小李给放跑呢?对方也太不给他面子了。壮汉
气呼呼的,起伏的胸脯就像是一只风箱,他瞪着小李发狠说:“我看谁敢走!”本
来,王智他们并不十分愿意出去,由于壮汉的同伙将木屋围住,此时出去是很危险
的,但他们也没有借口继续留在这里。因此壮汉不让他们离开其实正中他们的下怀。
但此种情绪又不可表露出来,万一给壮汉看出破绽那就不妙了,没准他会把民警小
李不予解决的问题交给他的那些同伙,基于上述考虑,王智他们决定做出还有要紧
事办、不可耽误在此地的模样。王智不时地看手表,说他今天晚上还得备课。而费
俊要赶一篇新闻稿,马律师明天要开庭,也有大量的案头工作要做。他们没有时间
耽搁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面,实在是不能奉陪到底。王智大讲特讲:在现代社会里
时间就是一切,它既是效益也是金钱,当然还是生命。他觉得赔礼道歉的什么倒不
必了,关键是时间,那是壮汉一伙所赔不起的。当然啦,他们就不计较这些了,关
键在于壮汉应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无故耽误别人的时间无异于浪费他人的生命,
浪费他人的生命就等于杀人,王智侃侃而谈,不知不觉间竟把民警值班室变成了大
学课堂。听上去他是要争取快点离开,实际上却在拖延时间。壮汉像中了催眠术一
般,不再言语,只是盯着王智发愣。当然,他那魁梧的身躯并没有离开门边,当王
智开始演讲的时候壮汉站在哪里后来他就一直站在哪里,始终没有挪动过。
壮汉这边像个门神一样地被安顿下来,那边,民警小李却气不打一处来。当然,
他绝不是对王智夸夸其谈反感,相反,他觉得王智说得太有道理了。此刻他比刚才
(王智发表演讲之前)更加敬佩王智他们这样的知识分子,要不是为了多听一会儿
(机会难得)他早就对壮汉不客气了。小李的愤懑完全是针对壮汉的,后者竟然敢
蔑视他的权威。小李明明已经让王智他们走人了,这小子竟然敢挡在门口不让人家
通过。说心里话,小李也不想让王智他们走,他多想留他们在此多聊一会儿天。然
而小李毕竟是一个明白人,知道不能以这样的方式留人。现在他能为王智他们做的
只是扫除其前进道路上的障碍,把壮汉弄到一边去,将门前空出来。他必须这样做,
一来为自己的职责和荣誉,二来,为日后结交王智这样的文人打下基础。想到这里,
小李过来拉壮汉,一面拉口中一面威胁道:“我看你是昏了头,也不看看是什么地
方!”单凭体力小李绝不是壮汉的对手,因此他必须提醒壮汉注意他们各自的身份
以及与他们对抗的后果。壮汉被小李抓住领口(实际上并没有领子,壮汉抓住的是
对方汗衫的前襟),一把拉离了门边。本来壮汉是不会轻易动摇的,但他担心汗衫
被拉坏了,因此他攥住小李的手腕,不让他用力。壮汉一面挣扎一面对小李说:
“你放不放手?放还是不放?”小李说:“我就不放,我看你翻了天不成!”两人
从门边一直扭打到桌前,又从桌前扭打到一边的折叠床上。壮汉基本上在招架,并
非没有还手之力,而是心存顾忌。
王智的心里怪过意不去的,小李之所以与壮汉打成一团,完全是为了他们。这
时虽然门前已经空出来了,王智们反而拿不定主意:走?还是不走?怕门外壮汉的
同伙袭击是其一。其二,此时离开是否太不仗义了?──小李与壮汉胜败未分,结
果很难预料。好在此事也没有机会多想,那门虽然空出来了,并且也被从里面打开,
可壮汉的同伙却从外面堵住了王智他们的出路。他们不让王智们出去,甚至自己也
跨过门槛涌进小木屋里来看热闹。他们全都是壮汉一伙的,但没一个敢帮壮汉打架,
他们都知道小李,而且知道他是民警,打不得的,哪怕是趁乱来上半拳一脚。能做
的只是挤在这里看热闹,他们甚至也忘了壮汉与小李打架的起因。他们压根儿就忘
记了王智他们,堵在门口不让前者出去也不是有意的。王智们突然从主角变成观众
还真有点不习惯,夹在群众里观看这场莫名其妙的斗殴感觉很诧异。如果说这场架
是由他们引起的那就更令人难以理解了。他们为何要跑到江北来?深更半夜的不回
家?在这里看一个民警和一个流氓撕打?这样的事情简直奇怪透了,真值得好好想
一想。更令人不解的是这架他们也可以不看,完全可以趁乱走人──这时已无人有
兴致阻挡他们。可那民警与流氓的搏斗就像有无穷的魔力,将王智他们深深吸引住
了,使他们看得如痴如醉,既忘记了危险,也顾不得回家了。他们和在场的其他观
战者一道来回移动──为的是给壮汉和小李挪地方。七八个平方米的小屋里,那么
多的人,同时后撤,同时向前,同时向左向右确实不易,他们还得留出足够的地方
供壮汉和小李施展,不碰着他俩也不能被他俩误伤。这一集体行动需要高度的敏捷,
配合的默契就变得尤其重要。一时间王智们大有融入其间之感,脑袋里晕乎乎的就
像喝醉了酒,舍不得出去和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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