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派出所里只有四五个警察在值班,显得很空荡,刚经过民警值班室的那种拥挤
的场面,王智等还真有点不习惯。这儿的派出所房多人少,位置偏远(在市镇尽头),
安静得很(除了壮汉时断时续的叫声)。奇怪的是:壮汉的同伙一个也没有跟来。
也许是夜已经很深,他们回家睡觉去了。也许,路途遥远,跟过来看热闹再回去划
不来。也有可能围观的人被壮汉可怕的叫声给吓跑了。派出所门前冷冷清清,并且
越是接近派出所人烟越是稀少。派出所所在的那个山坡简直是人迹罕至。所里虽然
有电,但显然供电不足,白炽灯泡发出昏暗的黄光,一只巨大的狼犬在房间里走来
走去,由于爪子没有修剪,碰在水泥地上嗑嗑有声。那狗在王智们的身边来来回回,
打着响鼻,而后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卧下。它将硕大的头搁在伸出的前爪上休息,
但一只眼睛睁着,盯着王智一伙。幸亏这些年有了电棒,否则对付壮汉的将是这条
大狗了。现在它闲来无事,但保持着夜间不睡觉的习惯。然而见到王智等陌生人那
狗也不怎么兴奋,一副见惯不惊的模样,它既不对着他们吼叫,也不摇尾乞怜,神
情中有一种漠然超越的东西。王智觉得接待他们的几个警察和那狗一样,既看见了
他们,又像是没有看见,既像在对他们说话,又像是说给别人听的。特别是当你答
话的时候,他们似乎根本没有在听,而你所答的正是刚才他们所问的(也就是说是
他们正想知道的),这真是不可思议。也许他们早已见惯不惊(和那狗一样),也
许是夜深疲乏所致。几个值夜班的警察之间也很少交流,但他们有良好的默契。
一个警察走过来,让他们沿墙根蹲下,脸冲着墙。后来知道误会了,他们并不
是来投案自首的,而是证人,那警察就不再理会他们了。他们被晾在一边,自觉没
趣。每当这样的事情发生作为读书人的他们总是找一些有字的东西来读,比如说一
本书,或者书架(他们阅读着书脊),或是一张报纸,或墙上的告示图表,然而这
些东西在这里一概没有。因此他们只好阅读墙上的斑点。由于是老房子,又潮湿
(渗水),加上光线暗淡,斑点之类的因而是不缺的。由于这些斑点污渍的存在总
算有人招呼他们走进里间,王智们尽力保持着表情的严肃,内心却激动得一阵狂跳。
那里面的办公室与他们熟悉的环境十分相似,所需之物也应有尽有。墙上的图表,
桌上的文件,墙角处还有报夹,笔筒里大把的笔,甚至也有电脑、打印机、传真机
之类的玩艺儿,连灯光也明亮了十倍不止。警察像变戏法一样变出这么一个地方,
使王智他们大有宾至如归之感。他们是一个个被分别叫进去的,那扇神秘的门开启
了一下之后随即关闭了。就在这一开一关之间尚未进去的人窥见到里面的天地,不
禁心驰神往。现在他们终于有了盼头,哪怕在里面呆上几分钟,总比在走廊里没人
理会、被一只警犬嗅来嗅去的强。他们像等待大夫看病的病人一样,在外面的一张
椅子上自觉排好。
警察让他们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一面问话一面做笔录。最后让他们将笔录从头
至尾地看一遍,在涂改过的地方按上指印,以示涂改征得了被讯问人的同意,并非
是事后的篡改。那黑色的墨团和鲜红的指印使得乏味的笔录呈现出意外的美感,红
色指印犹如印章,平均每页里约有一到两个。按印完毕后警察会像欣赏书法作品那
样地欣赏起笔录──这毕竟是他的作品。虽然是由被问讯者口述的,但做记录的是
警察,纸面上的美感自然来自于书写,而与什么内容无关。虽说手印得由对方按,
那也不过说明他必须对所提供的事实负责,至于在哪一页的什么地方涂改?涂改多
少次?则是警察的事了。被讯问者只能在警察涂改的地方按手印,舍此无它。给王
智做笔录的警察很年轻,爱好文艺,他不仅详细地记录了王智们今晚的遭遇,同时
还向他们展示了书法艺术在警察工作中的魅力。王智觉得他的那几处涂改尤其得当,
使得自己所按的手印恰到好处,在整个篇幅中起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作用。小警察
本来就对王智这样的知识分子抱有好感,听他这么说,如同遇见了知音。他做笔录
也有一二年的历史了,从来也没有人把它们(他的笔录)当成艺术,大家只是笼统
地夸他的字写得好,更关心的却是他记录的内容。只有王智这样的大学老师才能看
出其中的奥妙,把平凡的笔录称为艺术,这就使得笔录不再平凡了。王智还建议在
另几处本无须修改的地方进行修改,以便按上手印。对于事实陈述而言的确是无须
再改了,但对书法艺术而言却非改不可。小警察接受了王智的意见,并留他在办公
室里多聊了一会儿。两人谈论文学、艺术,由文学艺术而爱情人生。他们越聊越近,
王智从交谈中得知:小警察毕业的公安学校里的一位老师竟然是自己大学时代的同
学。在校期间小警察与那位老师的关系竟然很好,那位老师竟然也向小警察提到过
王智。正当他们准备进一步深入交谈的时候传来消息:老卜终于被瘦子一伙抓获,
现人在民警值班室里。小李来电话让王智去一趟,说老卜临行前想见王智他们一面,
再次道别一下。
实际情形是:离下一班渡轮的开船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老卜呆在民警值班室
里实在无聊。他很想到派出所去找王智他们玩一会儿,可又觉不妥──在与瘦子等
人的纠纷中他据理力争的就是不去派出所,而不是他的包里没有东西(那是他与壮
汉争执的关键)。瘦子他们早就忘记了老卜为何与壮汉争执,但他们知道争执的一
方是壮汉无疑,既然壮汉去了派出所,因此老卜也必须去。老卜在小李的帮助下终
于摆脱了瘦子们的无理纠缠,可以不去派出所了,他总不至于在此情况下自己再去
派出所吧?然而他的确无聊之极,瘦子们已陆续散去,只剩下个别人在民警值班室
门前徘徊。老卜与小李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谈的。老卜虽然知道王智他们赶过来至少
也得半个多小时,但他还是希望他们能来一个人,与他一道消磨在此的最后时光。
王智这头已不存在任何困难──他结识了小警察,诸事可行方便。王智不仅可以立
刻动身,前往码头,甚至小警察还借给他一辆自行车。小警察表示要陪他一起去,
王智很是过意不去,他只是让他送了一程。小警察给王智指明道路,并估计沿途不
会有什么危险便回去了。王智赶到民警值班室的时候看见老卜甩着手在屋子里踱来
踱去,小李赤着上身坐在折叠床的床沿上,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凑近灯光,手捧小
李的制服在钉扣子。看上去他二人(妇女和小李)就像母子俩。老卜将中年妇女介
绍给王智,说她是徐大婶。要不是徐大婶的掩护他早就落入瘦子一帮地痞的手里了。
老卜赞美徐大婶如何的机智勇敢,将他藏在票房内的蚊帐里,王智作为老卜的朋友
向徐大婶表示真诚的感谢。后者从警察制服上抬起头来,两腮红红的,龇牙一笑,
看上去很害羞。
离上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老卜将王智拉到门边说了几句体己话。王智问老卜
包在哪里?被告知已经在船上了,是徐大婶让人先带上去的,在此之前曾被瘦子他
们作为战利品弄到民警值班室里,小李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遍。王智紧张地问:
“查出来了吗?”老卜说:“当然没有。”后来瘦子等人强调小李检查时他们不在
场,于是在众目睽睽下第二次打开包,检查了第二遍。他们将包里的东西一件件地
拿出来,检查完毕后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直到全部检查完才一齐放回包中。小李故
意检查得很仔细,因为他已经检查了一遍,心中有数,他明知道老卜的包里面没东
西,这么做是堵瘦子一伙的嘴,但害得老卜出了一身大汗。王智问:“这次查出来
吗?”老卜说:“还是没有。”王智说:“不在包里?”老卜:“那能在哪?”王
智说:“这我就不明白了。”老卜说:“我也不明白,明明就在眼前,甚至还从小
李和瘦子的手上过了一遍──小李把它传给瘦子,瘦子再放到桌子上,但就是没有
查出来。”老卜告诉王智,他们甚至检查了第三遍。对瘦子他们而言,除了检查他
的包就再无理由在此呆下去了。老卜说什么也不去派出所,本来他们坚持要让老卜
去,后来小李总算让他们明白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老卜是否去派出所,而在于他
的包里是否有东西。壮汉缠住王智他们是因为此,现在要洗刷壮汉也只有通过这一
问题的解决。如果老卜的包里没有东西把他弄到派出所去反而对壮汉不利(甚至要
罪加一等)。如果老卜的包里确有违禁品,就是瘦子放过了他,小李也不会答应的
(出于一个公安战士的最起码的职责感)。瘦子等人之所以在此纠缠不清,甚至得
寸进尺只因为所长制服壮汉时他们不在场。当时他们正在码头上隔着一道铁门与徐
大婶相骂,壮汉遭到电击的一幕他们未曾见到,因此不知道厉害。这会儿小李不厌
其烦地描述给他们听,用以进行威胁。对小李而言,再三检查老卜的包不仅可以一
再证明自己的正确,亦可说明瘦子等在无理取闹。
在民警值班室门口老卜向王智讲述了三只包的经历,完了本人也上了轮渡,追
随他的三只包而去。
送走老卜,王智感到无比轻松。他听见江涛拍岸的声音,一声汽笛猛然拉响,
王智心想:老卜和他的三只包已经离岸。他一路蹬回派出所。对这一带的地形和夜
色王智已经很熟悉了,他甚至有了某种身在故乡的感觉。他在这里的码头上送走了
一个朋友(老卜),朋友走了,而他留了下来。远远的,他看见派出所所在的房子
透露出的灯光,有如出自他家的窗口。他听见座下的自行车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吱
吱嘎嘎地响着,快到的时候他听见一声低低的呻吟,随着一阵腥风掠过,派出所的
那条警犬向他扑来。王智惊恐地大叫一声,跳下自行车试图躲避。然而完全没有这
个必要,那警犬并无任何敌意,它是来迎接他的──曾几何时他已经被它当成家里
人了。而那警犬也不再像是一只警犬:绕着王智蹿高伏低、发出低吟,尾巴摇得如
同芭蕉扇一般。随后借车给王智的小警察出来了,高声地与王智打招呼。他接过自
行车把,将车靠墙边放好,一面抚着王智的背或搭着王智的肩,以这样的姿势与王
智一道走进门去。王智一阵感动,觉得那小警察就像是他的兄弟。
马宁、费俊也都做完了笔录,坐在走道上的一张长椅上等王智。另有一张单独
的椅子,离长椅约有三、四米远,上面坐着壮汉,看来他也做完了笔录,在此听候
发落。所不同的是壮汉的一只手背在身后,被一副手铐铐在椅背上。他垂着头,没
有了以前的兴奋,甚至连一点声息都没有,王智他们怀疑他是否还活着。显然,他
就这样被人家弄到办公室里去做了笔录,也只有在此木讷的状态下壮汉才可能是驯
良的,总之壮汉的笔录做得很顺利,现在他坐在一张单独的椅子上,低垂着头,有
如沉思,那拖把似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面孔,又有点像害羞。他在椅子上动了动,
并未引起注意──倒是他那悄无声息的模样若能持之以恒的话没准会让人侧目而视。
然而就天性而言壮汉是不惯于沉默和安静的,要不是他遭受的打击过重有很强烈的
受挫感,甚至连这半小时的寂寞都是不能忍受的。他在椅子上动了动,并未引起王
智等人的注意,于是他再次动了动,并清了清嗓子。在他的左近没有别人,只有王
智他们。他们曾是他的敌人,这一情况对壮汉十分不利。然而他别无选择,除了继
续吸引昔日的敌人如今的邻人还能干些什么呢?要知道装死并不是一个好办法,况
且他壮汉喜欢结交天下英雄。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壮汉从引起注意开始,进
一步自言自语,继而发展到与王智等公开搭讪。他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弄出各种响
动,显然,这里面有伤疼等原因,但也不完全如此。壮汉一会儿哭爹喊娘,一会儿
长吁短叹。他问正在抽烟的马宁:“能给颗烟抽吗?”马宁点了一支烟过去塞到壮
汉的嘴里,后者用发黑的门牙咬着那烟,一阵猛吸,腹腔到胸膛起伏不定,犹如一
个浪头从此经过。壮汉叼着烟,越抽越短,升腾的烟雾将他的眼睛熏成了一条小缝。
由于手被铐在椅子上,吸烟的一整套动作都得由两片嘴唇和上下门牙完成。壮汉的
嘴部动作很花哨,然而卓有成效。这支烟很关键,抽得壮汉体力和信心倍增。那烟
虽然是他开口要的,但是马宁点好了递过来的,在壮汉看来自己与王智他们之间竟
有了一种难兄难弟的感情。就甭问他们各自是怎么进来的了,反正此刻都呆在同一
个地方(派出所的走廊里),都刚刚做完了笔录,暂时无事,但不能走开。他们有
着相同的处境和相同的目的(听候处置或发落)。壮汉在他的椅子上长叹一声“唉
──”,然后说道:“我这叫好心办坏事!”他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
话间拿眼睛偷偷地瞟王智他们,看他们如何反应。壮汉很想得到王智们的同情,这
么说似乎有那么一点自我检讨请求原谅的意思。他什么时候求过人?即便是公开认
错的话也只能到这个程度了。王智、费俊扬起下巴,满脸不屑与之为伍的神情。他
们对壮汉的感叹听而不闻,两人大声而热烈地交谈着,间或会不经意地看上壮汉一
眼,那目光就像看一件偶尔进入视野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们坐在这里,与壮
汉同处一处完全是迫不得已,是暂时而偶然的。幸亏他们与他并非是坐在同一张椅
子上。在他们的那张椅子上王智、费俊尽量坐在另一头,而与壮汉靠近的椅子一头
则空出许多。他们还不断地站起身来踱步,以示与椅子间并无必然性的关联。他们
站起、坐下,即便是坐着时也在椅子上做出各种可能的姿态,而这些姿态是壮汉无
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他和他所在的椅子已连成一体,关系牢不可破。
马宁的表现略有不同,他不担心坐得与壮汉靠近,看待壮汉的眼神中也充满了
探究。马宁不仅为壮汉点了烟并递过去,对方说话时他一直在频频点头。马宁郑重
其事地对壮汉说:“你要学学法!”王智、费俊在一边掩口而笑,马宁浑然不觉,
仍然是那么的一本正经。“你要学学法!”他再次强调指出。壮汉那本已开始明亮
的目光随即暗淡下去了。“我不识字。”他无可奈何地说。
“不识字就让人讲给你听。”马宁说:“不管识字不识字都要学学法,法不仅
仅是为识字的人制定的。不管识字不识字都要学法、守法,否则就要犯错误,那时
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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