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香山口是我所在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地带。繁华到什么程度?这么跟您说吧,繁
华到两公里内找不到一家公共厕所,三公里内找不到一家卖纯净水兼营公用电话的
小铺子。这不是耸人听闻。寸土寸金之地谁愿意丢西瓜捡芝麻呢?打个比方,拆一
个50平方米的商铺盖一个50平方米的厕所,方便一次小的两毛大的五毛平均三毛五,
以每天一万人次计算(可能达不到),一月营业额105000元,而50平方米商铺一月
的房租就是50万元,老百姓愿意盖这个公厕可是商铺老板和税务部门未必愿意。当
然话也不能说得太绝,商场三楼以上还是可以找到有一两个蹲位的厕所的,但每次
排队的人比逛商场的人还多。另外,香山口不是没有公用电话,街道边5 米一哨10
米一岗也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IC电话机,但未必人人包里都塞有IC电话卡呀。尤其
对我们这种以香山口为职业场所的人来说,每天大部分时间在这里走来走去,公共
厕所显得十分重要。不过,公用电话对我们来说比公共厕所还重要,公共厕所解决
我们内急的负担,公用电话,往大里说事关我们的生存饭碗。如今警察跟踪技术日
新月异,破案使用的都是高端科技,我们如果使用手机,他们的GPS 卫星定位系统
在1 分钟内就能知道我们的方位和通话内容,出于反侦察手段的需要,我和我的同
事都不使用手机,除非你想进警察局,那你就用手机吧,同事之间传达信息,最安
全的是公用电话,最好还是使用那种老式手摇公用电话,因为对付高端科技的惟一
方法就是回到老古董时代,当然那种老古董在香山口已经销声匿迹好多年了,我刚
出道时满街都是那种手摇电话。哎,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都七八年了。
我们这儿的香山口就是人们心目中的北京王府井、上海南京路、重庆解放碑—
—你们广州什么地方来着?对,广州中山路——有深入人心兼约定俗成的味道。老
太太买个针线包也要拄着拐棍到香山口来;家庭主妇一天来三趟属平常事,早晨到
香山口的大超市买生猛海鲜,中午晚上给老公孩子买衣物来打发时间东逛西看,每
趟来都精致地描了眉搽了粉衣着光鲜,但总是孤身一人,老公到外面打拼挣钱去了,
没人陪伴,寂寞像眼角的皱纹一样总是无法隐藏;年轻女子是香山口的常客,她们
来香山口没有时间概念,想来就来,来多久是多久,她们来得无牵无挂,来得气势
恢宏,要么呼朋唤友一大群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要么有男士跟从拎包买单呵护备至,
可见香山口是年轻女子的天下,她们像五彩缤纷的蝴蝶一样栖满十里香山口。我怠
工偷闲的时候,就蹲在东百商场大门前的台阶上,点燃一只烟,看那些五彩缤纷的
蝴蝶起起落落,像欣赏一幅画一样欣赏她们,一见到她们,我工作时绷紧的心弦此
刻完全松弛下来,她们让我的心情如同我指间缓慢升腾的香烟烟雾,舒坦自由,快
意十足。
光临香山口的人本来就多,再加上掏空心思搞圈地运动的商铺和飞扬跋扈的机
动车不断与行人争夺地盘,使原本宽阔的香山口街道看上去越来越狭窄逼仄。对此
我总是有些愤怒,香山口是这儿的王府井怎么能窄得像县城呢?当然,这种看法可
能跟我看问题的眼光有关,或许街道本来这么宽窄,我8 年前的感觉跟现在的感觉
不同了,或许街道宽窄没变,到香山口的人变多了。不过对这样的社会问题,我愤
怒的次数没有超过三次,因为我一愤怒,我的朋友兼同事米弟便会对我拳脚相加,
并且恶语相告:“吃里爬外的东西!香山口要是宽得像飞机场,你喝西北风去!”
米弟说得很有道理,那些五彩缤纷的花蝴蝶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狭窄逼仄的香山口
是我们的舞台。我们最喜欢周末或节假日的香山口,人挤人,人叠人,人潮涌动,
香山口像久雨之后开闸泄洪的河道,水量巨大,暗流湍急,而这时往往是我和我的
朋友兼同事米弟最期待和兴奋的时刻,我们像两艘轻快的小舟,在波峰浪尖上颠簸,
我们手中的镊子像撑船的长篙,顺势捞上我们渴望得到的一切,是的,一切可以转
换成钞票的东西。
我是一个小偷。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要不是小偷,您一个大作家也不会专程
从广州风尘仆仆来采访我。——哦,对对,不是采访,是体验生活。记得我刚入行
的时候,我师傅(我们这行每人都有师傅)跟我上的第一堂课是:树立正确的价值
观。在一间昏暗潮湿散发出阵阵霉味的地下室里,他指着一块像布满小星星的黑板
让我回答两个问题,小偷是不是好人?小偷多不多?我以前从没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盯着黑板看了几秒钟,然后以聪明人的办法回答:小偷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小
偷既不多也不少。师傅对我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比较满意,认为我有了从事小偷行业
的初步价值观,但对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师傅不置可否,而是像个慈祥的长者笑着
摸着我的头说,涉世未深,不谙时世,根基不稳。还是简单说说我师傅吧。他大不
了我几岁,但满肚子学问,读过大学哲学系,说话有板有眼,尤其喜欢用成语,但
又没有文人的酸劲儿,这是令我着迷的地方,暗里我也学师傅说话多带成语,可能
是语文底子太薄弱,学得半生不熟,常遭朋友奚落。师傅出起活来,用两个成语可
以概括:胆大心细,眼疾手快,要不是师傅有一怪癖。可能师傅到现在还是我们的
精神领袖。师傅喜欢偷女人的内衣,从大学开始一直偷到前年出事,师傅进到别人
家拿钱物的同时也拿女人内衣,花花绿绿的几百条,他请我欣赏过,后来师傅被从
公安局的看守所直接移送到了精神病院。对于第二个问题,当时师傅耐心地跟我谈
了他的看法,他说,这个世界小偷很多,多如牛毛,你以为你在香山口捞点钱包就
是小偷,别人就不是小偷了。你看那些肥头大耳的官员贪污受贿吞噬国家财物,那
些见钱眼开的大小老板偷税漏税,警察吃了别人的餐馆不给钱,法官拿了别人的红
包判假案,不一而足,我们跟那些人比起来,小巫见大巫,只不过,我们把小偷当
职业从事了,那些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做人最不地道,别看他们人模狗样,其
实都是小偷,这个世界小偷多得去了,你要明白,做小偷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但也
不是什么耻辱的事,师傅说了很多我没办法全记下来,但其中的精神实质我完全领
悟了。
价值观树立之后,我是小偷——您看,嘴唇往前凸,舌尖翘起,我—是—小偷
——说出来似乎就是水到渠成、天经地义的事儿了,其实对小偷来说,承认自己是
小偷比做小偷难上加难,应该说我是小偷里边价值观比较坚定的一个,所以我能脸
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我是小偷。就是见了警察,我也这么说过,我是小偷,您
把我铐起来吧。——哦,您对这事儿挺感兴趣,那我就说说吧。大作家,不好意思,
其实我刚才卖了个关子,或者说玩了个文字游戏,我是说,我见了警察我对他说我
是小偷,而不是说,我被警察逮着了说我是小偷,“见了”和“逮了”是两种意思,
瞧,我在您面前班门弄斧了。当然,在香山口出活时被警察(多数是反扒便衣)逮
着了,我是不会承认自己是小偷的,因为我拿到手的东西早已转移到米弟手中了,
警察没有物证就会放了我,除非米弟也同时被逮着了,只有乖乖承认了,要不警察
会让你吃亏的。不过,见了警察说我是小偷的事儿也是真事儿,没有虚构。我是小
偷里混得比较顺的一个,八年抗战,靠这一行当我在郊区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
在我们那个叫友兰苑的小区里,经常可以看到一个片警的身影,与我黑瘦矮小的身
子相比,他简直是一头大象,古铜色的皮肤,1.85米的个头,挺着一个水缸似的啤
酒肚,他的名字跟他的身子一样有气派,叫石巨材。我们友兰苑业主见了石巨材都
满意地点头,因为他的身影一出现,我们友兰苑业主安全感倍增,他用大象般的身
躯为我们撑起了一面保护伞。一天下午我从香山口回来,在小区门口碰到了石巨材,
我热情迎上去与石巨材聊了一会儿天。
石警官,您又来辛苦啦?
随便转转,看看。
听口音,石警官好像北方人。
老家是湖北。
湖北哪里?
湖北天门。
哎呀!天沔一家,咱们是一家人,我湖北沔阳。真的?老乡老乡,你怎么跑到
这儿来了?
混饭吃,外面的饭比家里香啊。
住这里边?
嗯,有空到家里坐坐。
你小子混得不错啊,都买房了。
混日子呗。石警官,最近忙不忙?
不忙,大案子没有,就是贼特别多。
您信不信,我是小偷,您给我铐起来吧。
你小子开玩笑!看你都不是小偷,小偷自己会说我是小偷?你要真是小偷,有
可能是大小偷。
几天前报纸上说,在武汉,一名警察追赶一名小偷时,小偷用随身携带的一把
杀猪刀把警察给捅了。
捅到了什么地方?
肚子,好像是肚子。
肚子?哈哈哈,一定是像你这样的小肚子,你看看我这肚子,哈哈哈,——大
作家,你也笑了。很好笑?哦,你笑我很会讲故事,我很会讲故事?不不,讲故事
是你们作家的特权。您说什么?我出去了可以去当作家?不不,您大作家真会说笑
话,学师傅用几个成语用得还不顺当呢,还当作家?不成不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