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阳光一晃,早晨变成了中午。时间从我的嘴巴里溜走了,想到昨天,昨天以
前,在看守所的日子简直度日如年,除了不停清理我臭脚丫子上结成的细细碎碎的
皮痂以外,再也找不到打发时间的任何借口,任何时候抬眼看去,都是死人脸一样
惨白的四面墙壁和冷冰冰的铁门铁窗。世界上最漫长的等待恐怕就是等待时间的流
逝了,就在我可能疯掉的这一刻,没想到从广州来的余作家将我从没有尽头的等待
中解救出来了——他让我讲述我自己的故事。事实上在讲述之前我并不知道这是一
种解救,因为我无法拒绝,我得服从看守所干警的安排。我从那间整天见不到阳光
的房间走出来,来到看守所的院子里,虽然院子里空无一物,如小学课本中学过的
鲁迅先生的句子“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但院子里阳光充足、富有,
像富翁手中的钞票,可以尽情挥霍,这点对我来说已经是奢侈的满足了。两张靠背
椅放在院子中央,我和余作家相向而坐,干警在远处的屋檐下站着。我开始了我的
讲述,余作家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听众,他并没有使用录音笔、记录本之类的东西,
插话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没想到这一讲述让我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当我停下来时我
才意识到4 个小时就像1 分钟那样过去了,干警还站在远处的屋檐下,站成了一尊
石雕,我不知道这个上午对他意味着什么,漫长还是一瞬?至少这个上午的经历让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故事是为了打发时间而产生的,无论是讲述自己的故事还是聆
听别人的故事。我为自己的这一发现而欢欣鼓舞,我知道如何度过在这里的漫长时
间了。这让我想起了穿梭于香山口的那一段时间,那时侯时间对我来说只以两种方
式出现,一是不存在,二是快。什么意思呢?就是在我的生活当中意识不到还有时
间这样一种东西,困了就睡,醒了就起来,我们像风一样在香山口飘来飘去,随心
所欲,自由自在。打个比喻,我们手中的时间好比比尔盖茨手中的钱,是没有意义
的,当然也可以说是毫不在乎的。快是我们的工作时间,我们出活儿,时间是精确
到秒上的,电影电视上有对小偷的描述,可是实情,一块肥皂放入开水锅里,要用
食指和中指把它夹出来,眼泪伴着烫伤,长时间训练,眼疾手快的功夫便练成了,
这里的时间就是速度就是用秒来计算的。而我现在看守所的时间是最难熬的时间,
最最漫漫长长的时间,还好,讲述自己的故事——让我找到了一种让时间快速奔跑
起来的诀窍。当我听到余作家对我说吃了午饭后接着讲时,我竟高兴得像个小孩子,
就像和米弟在香山口钓了一条大鱼一样,高兴得跳起来,连说,好好。
4 月的阳光让人觉得亲近,没有7 月天的毒辣没有2 月天的冷寂,像少女的肌
肤,温暖而细腻,无论看守所院子里的阳光,还是香山口的阳光,一样让人觉得亲
近。那天,香山口的阳光很好。我和米弟的心情也很好,出起活儿来出奇的顺当。
长期的职业生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炼就了我一双火眼金睛,放出眼光迅速扫过人群,
一对情侣纳入我的视线之中,这对老夫少妻似的情侣像被胶水粘在一起,谢了顶的
半老头紧紧地搂着一位年轻丰满的女孩随人流走着,速度不快也不慢,半老头不时
把嘴巴凑到女孩耳边嘀咕几句,不知道半老头对女孩说了什么,女孩立刻一脸坏笑
向半老头献出娇媚,还伸出小拳头在半老头并不宽厚的胸膛上象征性地捶了捶,半
老头满是烟味的嘴里发出骄傲的笑声,笑声还没完全落下,半老头的嘴像小鸡啄米
似的在女孩雪白的脖颈上啄了一下。此时,我已经挤过人群跟在他们身后了,看到
这一幕,我在心里骂了一句,靠!老牛啃嫩草。我回头示意了一下米弟,我的眼睛
告诉米弟,找到猎物,准备出手。米弟点了点头,他摆动的头告诉我,老大,明白,
好好整治这对偷鸡摸狗的狗男女吧。米弟尾随我,我们之间始终保持2 到3 米的距
离。女孩背着一个草绿色的高档皮包,皮包被女孩的胳膊夹在腋下,但皮包是带有
休闲性质一类的,包身过大,快垂到女孩的腰间了,很像一只青蛙吊在女孩的肩上。
我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刀片——哦,您问是什么样的刀片?就是剃须刀上使用的那
种普通刀片——然后我把刀片隐蔽地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我紧跟几步,贴近了女
孩的皮包,扬手迅速划下,眨眼间女孩的皮包张开了一张20厘米左右的嘴巴。此时
我知道,我身边已经有几双或者更多双眼睛发现了我的偷窃行为,但我不会在乎他
们,我的经验告诉我,很少有人会站出来。在我伸手进包里的一刻,米弟也贴上来
了,一是为我的行动作掩护,二是观察周围有没有可能站出来干预的行人,三是准
备接应我拿到手的钱物。短短的几秒钟之间,我灵巧的小手像神通广大的魔术师的
手一般,在女孩那个漆黑的皮包里边变换出了两样东西,一部红色的翻盖手机,一
个鼓鼓的精致钱包。两样东西在我手中停留不到2 秒钟,米弟已经拿着它消失在人
流中了,就像盐融于水中,无迹可寻了。
半老头依然搂着年轻丰满的女孩投入地调情说笑,他们根本没有感觉身后发生
了与他们有关的故事。我若无其事地停下来,看着那只被我划破的绿色青蛙皮包慢
慢从我眼前消失,划开的口子像一张嘴巴张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我身旁的
几个行人扭过头来,用异样的眼光毫无表情地打量着我,仿佛在说,这个人怎么搞
的?怎么突然停下来了?这不阻碍了大家前行的脚步吗?我倒是没有吝啬我的表情,
嘿嘿朝他们笑了两声,没想到,打量我的几个行人,嘴角也抽搐了几下,意外地挤
出了几丝笑容,作为对我的回报。在我准备转身时,那张绿色青蛙皮包的嘴依然张
着,让我至今困惑的是,如此多的路人看到了那张嘴,怎么没有一个人提醒那对老
夫少妻似的情侣,他们的包被小偷割掉了呢?
在香山口一个叫郎官巷的小巷子里,米弟点着手中的一沓钞票不停地夸我,他
的嘴巴既要点数又要夸我,甚至还要伸出舌头方便食指在舌尖蘸取唾沫点钞票,一
嘴三用,真是难为了他的嘴巴,他说,老大,瞧你出活儿的劲头,眼毒,手快,心
细,畅快淋漓,您永远是我学习的榜样。米弟高兴得开始用“您”捉弄起我来了。
米弟点完钞票,拿钞票在自己的大腿上连拍几下,啪啪啪,拍出了响亮的声音。米
弟拍完钞票后突然举起左手,呼起口号:向老大学习!向老大学习!看到米弟一副
小人得志的嘴脸,我清楚,今天的收获不赖,我问米弟,多少?米弟伸出一只手。
我说,5000块?米弟摇了摇头,说,5500块。
从寻找目标到得手,前后不到两分钟时间,就得到5500块钱。——哦,是您将
近两个月的工资。您说得没错,表面上看是如此,但我们承受的压力和风险您是没
办法体会的,不是有句话,高回报高风险嘛,像现在,我进到这里来了,失去了自
由被时间折磨,而您拿着工资来体验生活,多快活的事儿。对对,还有一部红色漂
亮手机,您问手机如何处理了?唉!我得跟您说,要是没有这部害人的手机,说不
定我还在香山口过着风一般自由自在的日子呢!
当时我和米弟得了5500块钱、一部手机和若干银行卡、一张身份证后,离开了
香山口,决定“下班”去享受生活。我们平分了5500块钱,红色手机归我——这是
米弟对我表达佩服的物质奖励,银行卡和身份证按照身份证上的地址寄过去——证
件寄还本人是我们这行不成文的行规,大家心照不宣,都是这么做的。我和米弟不
嫖不赌不吸毒,所谓的享受生活,就是找一家湘菜馆,点上毛氏红烧肉、坩埚肥肠、
辣子鸡丁、梅菜扣肉、青椒鳝片以及少许时令蔬菜,海吃海喝,大快朵颐。小时侯
家里不宽裕,底下还有两个正在“抽条”的弟弟,又赶上有钱也买不上东西的年代,
吃肉的念头成为我们这些孩子东游西逛惹是生非之后的美妙生活。总盼望家里来客,
来客后我们兄弟仨才能吃到一些肉的边角料。我们知道,碗端到手,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将浮在饭面上的肉埋入碗底,不然饭面上的肉就会“遭劫”,此时做大哥的威
信和尊严是比不上几片香美的肉片的。米弟跟我的经历相似,吃肉,吃吃吃,成为
我们整个童年最奢侈的生活享受,虽然现在吃肉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但每
次有了不错的收获后,像对无肉时代的报复一样,大吃大喝还是成为我们庆贺的主
要内容,当然,今天的吃喝一是为了满足吃本身的欲望,但更多意义似乎是为了找
一个借口温习过去,如此而已。所以我和米弟在餐桌上谈论最多的话题不是交流做
小偷的心得,而是各自讲述过去没有肉吃的故事,这顿饭有多久讲述便有多久。想
想过去,再看看眼前满桌的肉,我和米弟相视而笑,俩人同时说出了一个字——吃!
就在我和米弟吃得满嘴流油喝得小脸红得如猴子屁股时,那部红色手机唱出了
一句简短的歌曲,因为没有用手机的习惯,听到歌声时我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问米弟,哪来的声音?米弟比我反应快,用嘴对着我的口袋努了努,说,你口袋里
的手机。我恍然大悟。翻开手机,我看到一则短信:天香,后天是清明节,回来给
你爸扫扫墓吧。短信没有落款,但从内容推测,应该是那个叫天香的女孩的母亲。
盯着手机小小的屏幕,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咯噔一下。我说不明白为什么
会这样,但我有些不知所措,一个母亲的期盼已经无法传递给她的女儿了,她的母
亲也不知道她的女儿正被一个半老头搂在怀里,余作家,您别惊讶,我当时脑海中
确实交替出现两幅画面,一幅是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坐在门槛上等女儿,一幅是年轻
女孩被半老头搂在怀里。我想如果这部红色手机此刻不在我手中而是在那个叫天香
的女孩手中,事情会是怎样呢?我甚至想,如果那个女孩打电话来,我会把她母亲
的短信告诉她。米弟知道我的想法后,直骂我神经病,并说,你要是觉得愧疚,可
以把钱分给路边的乞丐啊。我没理米弟,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但是一直等到晚上,
那部红色的手机都没有响起来,或许女孩身边的半老头是个大款或者高官什么的,
一部手机不足以让那个女孩心情沮丧起来。这么一想,我的情绪又回复了原位。
我打开手机后盖,抠出手机卡,将手机卡扔进垃圾袋。我准备把没有卡的手机
放入口袋时,米弟一把抢过手机,并拿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红色像一抹鲜血一样
掠过我的眼前。米弟对我说,老大,要不要用它做一笔大的?
什么大的?敲诈那半老头?我问。
不关半老头的事,米弟说,短信不是说后天清明节吗?
我不明白米弟说的“清明节”“做一笔大的”是什么意思?我也猜不出。不过,
米弟老鼠一样贼亮的眼睛暗示我,可能一个大胆、绝妙的出活方案已经在米弟的脑
子里等着“出笼”了。我虽然给自己的心脏打了预防针,米弟说出他的想法时,还
是吓了我一大跳。
米弟说,后天清明节,家家户户不是要给亲人扫墓吗?我们明天白天去陵园踩
点,晚上抱它三两个骨灰盒回来,把手机号留在墓地,等后天人们去扫墓,一去,
发现亲人骨灰盒没了,赶紧打电话来,一个盒子两万块,告诉他们如果敢报警,他
亲人的骨灰将被弃之荒野喂狗。
米弟还要讲下去,我赶紧打断他,说,缺德!这么伤尽天理的事儿,你也想得
出来。
米弟顾不上我的反对,似乎还陶醉在他聪明的发现里,眯缝着眼摇头晃脑地说,
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创意啊,做起来一定比香山口刺激百倍,老大,你说呢?
我大声对米弟说,米弟,我已经说过了,伤尽天理的事儿,我不干!
你不干,弟我吃独食了,米弟阴阳怪气地说,他把手机往空中抛一抛,空中划
过一条红色弧线后,手机又回到了米弟手中,他说,手机借弟一用。
米弟说完独自走了。——哦,您问后来?好,余作家,我先喝口水,再跟您讲。
事情到这里,我在家睡大觉就是了,睡它个六六三十六小时,鬼影幢幢的清明节不
就睡过去了吗?可是生活中要发生的事儿不是说你想控制就能控制的,不像你们作
家写小说,任何故事都写出过个因果逻辑关系来,看上去很有说服力,征服很多读
者,可现实生活中有些事儿没因没果、没头没脑,太复杂了。找到现在,我还没找
到原因,清明节的前一晚我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去了米弟的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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