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4 月4 日我并没有在家蒙头大睡,而是像往常一样自然醒来后我去了我的香山
口。香山口依旧披红挂绿,人来人往。我准备一个人出点活儿,在川流不息的人群
中,我努力让自己紧张起来,进入“工作”状态,好几次我的小镊子都快伸进别人
的口袋了,我习惯此刻回头抛个眼色给米弟,我回头,却并没有看到那个我十分熟
悉的额头上垂着一缕黄毛生着一对三角眼的米弟,我握镊子的手像突然患了肌肉萎
缩症一般无力地缩了回来。几次这般,我不得不告诉自己,要停手要停手。我挤过
人流,回到东百商场门前的台阶坐下来。这么多年来,习惯了与米弟搭伴“工作”,
伴没有了,就像突然发现自己的一只胳膊不见了,身上空荡荡的很不适应。大半个
上午和整个下午,我都无所事事,如果硬要说有事的话,只有一件事,就是等待时
间的流逝。米弟是个“你办事我放心”的人,我知道他此刻正奔波在郊区的两个陵
园之间,看哪一家管理员擅长打瞌睡,哪一家围墙不高或者被野狗破坏过,哪一家
墓地修得讲究,乘摩托车返回市区要多久以及琢磨抱回的骨灰盒放到哪里,电话留
在什么地方如何接听等等细枝末节的问题。我的思维已经同米弟在一起了,时间过
得好像并不算太慢。香山口4 月的夕阳降临了,整条街道上蓦地变得流金淌银,沐
浴在夕阳的光芒里,所有的建筑仿佛都突然亮堂起来,连街角隐藏的那灰色、黄色、
脏兮兮的绿色顿时失去了阴沉沉的样子,还有所有来香山口的大人小孩,都穿戴上
了夕阳的颜色,变得富丽堂皇了。今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夕阳的魔力,在黑夜来
到之前,它用自己的辉煌掩盖了无数的平庸、肮脏和罪恶,使黑夜纯净了许多。
米弟坐在黑暗里等着我。我在香山口买了一个移动公司的手机卡后,又花了20
分钟走到米弟宿舍。宿舍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粒火星亮在床前,满屋子烟味。
我问,怎么不开灯?
米弟答,在等你。
我又问,你肯定我会来?
米弟答,我们合作4 年了。
我问,手机卡买了吗?
米弟反问,你不是买了吗?
我嘿嘿一笑,骂了一句,靠!
啪——火星划破黑暗,砸到地板上,米弟扔掉了烟头,也骂了一句,靠!
窃取骨灰盒的过程很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障碍和麻烦,因为包括陵园管理员在
内的所有人都认为,活人的主意都打不过来,有谁会打死人的主意呢?事件的时间、
地点、经过,我就不向您详细叙说了,我给自己留点秘密,也留一点想象空间给您
吧。——哦,您答应了,谢谢您。什么?您要谢谢我,不不,没关系没关系。后来
的事,您应该能猜到吧?猜不到,好好,我还是讲讲,说实话,我挺愿意讲的,讲
的时候我也有了一些人生的醒悟。
清明节在一片阳光灿烂中来到了,人们的心情也像阳光一样灿烂,对亡灵悼念
的苦痛也因为时间的久远而变得平淡下来,就像小时侯我的父亲牵着我的小手来到
一片坟地前,指着几个土包对我说,这是你爷爷,这是你奶奶,这是你祖爷爷,我
豪无感觉,只茫然地点点头。“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两句感伤
的诗句在今天似乎也难得找到它对应的景象,人们带着笑脸驱车而去,然后匆匆返
回都市投入连喘息都紧张的生活,“欲断魂”恐怕只在这句古老的诗句里了吧。不
过,我可以肯定地说,那天一定有三个家庭是“欲断魂”的,因为他们亲人的骨灰
盒不翼而飞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米弟各自背了一个大旅行包,包里装着三个骨灰盒以及一
些水、面包、水果、水果刀等,我们乘公交车去郊县,约1 小时后,进了郊县一个
破旧得几近荒废的公园。公园里树高林密,不见人烟。这地方我和米弟无聊的时候
来过,没想到今天又来了,还派上了用场。来这里是我的主意,我觉得拉长战线是
反侦察的有效手段,米弟赞成我的想法。我和米弟在树林里找了一块草坪,铺好塑
料纸坐下来,谁也不知道等待多久会来第一个电话。米弟将手机号码分别留在了墓
主人的墓碑上,他的亲人看到电话号码就将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使用手机和留
下手机号是一个不够安全的做法,但我们没有找到更好的做法。时间在一分一秒流
逝,我和米弟装着若无其事,打起扑克来,其实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不是忘了出
牌,就是抽错了牌。终于在昏昏沉沉的下午到来的时候,放在我们脚边的那部红色
手机唱出了《两只蝴蝶》的歌声,我接听了。
是你干的好事吗?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
是的,我们只是暂时替陵园保管一下你亲人的骨灰盒。我语速缓慢地说。
你们想干什么?还给我们,要不我报警了!中年男子威胁起来。
欢迎你去报警,可是你亲人的骨灰,没等我说完,电话那端换成了一个女人有
些颤抖的声音。
师傅,好说好说,你要多少钱?
两万块,一分钱不少。
师傅,我们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一万块行不行?
你看着办吧。我突然挂断了手机。——哦,我在这关键时刻挂断电话您担心对
方报警?余作家,这您就外行了,我跟您说对方打这个电话来是家人讨论甚至争执
过的,女人抢男人电话说明他们准备私了此事,只是钱数方面有些犹豫。
1 分钟后,女人的电话又来了,她答应了我们的要求,我把银行账号用手机短
信发给了她,并告诉她,钱到账后再告诉她骨灰盒的地点,她可直接去取。两小时
后,两万块到账。我和米弟赶紧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这里,我们将他们指定的那只骨
灰盒用黑塑料袋包好放在一棵大树脚下,发短信告诉了他们取骨灰盒的地址。我和
米弟匆匆离开郊县乘上回城的公交车。
这一桩处理完后,我们的红色手机再没响过,我们决定先回我家休息一晚再说。
回到我住的友兰苑小区时夜幕开始合上了,一切变得可见又不可见。还有几步就要
踏进小区大门了,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唱起歌来,接还是不接?犹豫中米弟朝我点了
点头,我接听了电话,我刚“喂”了一声,一个男声忙说,不好意思,打错了。
在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就被等在小区门口的警察制服了。米弟走在我
后面,发现情形不对,迅速从旅行包里掏出水果刀朝扑向他的一个大个子警察刺去。
我怎么也没想到被刺的警察就是那位我跟您提到过的我的老乡、我们友兰苑高
个子的片警石巨材,令我更没想到的是米弟刺中的正好是石警官的大肚子,就是我
跟他开玩笑说,一名警察追赶一个小偷时,小偷用随身携带的一把杀猪刀把警察的
肚子给捅了。可我说的是报纸上的事,这事儿发生在武汉啊。
清明节的第二天,我们城市的都市报大篇幅报道了此事。石警官成了英雄,省
委书记百忙之中去医院看望了石警官,石警官深受感动,对省委书记说,这是我应
该做的。同时都市报也披露了公安机关不出10小时侦破此案的内幕,据说重要线索
就是犯罪嫌疑人使用的那部红色手机。
时间一晃,中午变成了晚上。我的讲述在黑夜的降临中结束了,黑夜遮盖了我
疲倦的面容,我依然很兴奋,因为在没有余作家来看守所体验生活的日子,我将对
我自己讲述,这是让时间快速奔跑起来的有效手段。余作家当晚就离开了看守所,
在离开之前,他送了我一只叫什么派克的钢笔,并对我说,你是块当作家的料,在
这里没事儿的时候可以写写你自己的故事,一来打发时间二来改造思想。他最后还
问我有一天出去后准备做点什么,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到香山口去,不做小偷
了,开一家卖纯净水兼营公用电话的小铺子,并极力奔走,建议在香山口建一间公
共厕所。听到我的想法,余作家笑起来了。
大约两个月之后,我在看守所收到了余作家寄来的一本文学杂志,上面有余作
家写的一篇小说,名字叫《到香山口去》,第一句话是“香山口是我所在城市最繁
华的商业地带。”小说里描述的基本上是我讲述的故事,看着小说中我自己的故事,
我不禁嘀咕了一句,作家不也成了小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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