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枪手丁毅和雇主老四在傍晚的城河边见面。
按照道上的规矩,老四得先付钱,因此将3 万块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再有就是
给那个人的照片;若对方肯收下,这桩买卖即告成交。
可老四还怪饶舌的,说:“动手时最好利索点!”丁毅并不屑理他,而是将装
钱的厚信封塞进了内兜里,随后朝昏暗里的河水吐口唾沫。这时一只水鸟扑翅飞过。
回到暂住的小屋后,他习惯地合上窗帘,并在恬静的灯光下打量起照片,并记
下了那张普通的脸。但他只知道,那个人叫王军,家住城东一座公寓里,好像还是
个银行副行长吧。至于是什么人花钱买他命,丁毅并不清楚,而且也不想多打听,
这可是道上的规矩。
接下来,他得去踩点,于是便装扮成收废品的小贩,一连在公寓门口守候数日,
也基本摸清了那人的起居规律:他平日开辆灰色的“桑塔纳”上下班,也只在双休
日里,才会到附近的茶馆喝茶小坐,或登上不远处的明代古城墙,或去街边的公园
溜达溜达,其实生活圈子并不复杂,没有他想象的花天酒地吧。
这期间,老四打来电话询问过,丁毅当然挺不高兴,因为他自有一番考虑,难
道“办事”能力还用得着怀疑?
丁毅首选在古城墙上下手。因为这儿视野开阔,且四通八达,甚至可以说是天
然的“行剌”良场吧。
也许和许多高手一样,他行动前尽量使自己放松下来,当晚便洗把澡,点上炷
香,面壁思考起来,甚至连每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最后,他擦了擦点42手枪,就
搁在枕下,安然地入睡了。
与事先想象的较为吻合:在周六下午灿烂的阳光下,那人“如期”登上了古城
墙,他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一切还茫然不知。这会儿,城墙上的游人倒不多,远处有
两个小孩扯着风筝,一对恋人在角落里疯狂地接吻,那个人则向城墙的一端走去。
丁毅便悄悄跟上他。那人走到城墙的一个豁口处,便停下脚来,并探身向城墙下方
俯瞰。丁毅也朝那儿望了望,但见一条高速公路直奔而来,跑动的汽车仿佛骤然缩
小了,再远点就是连片的红色尖顶的住宅楼,这时,丁毅不由地攥紧藏着的手枪,
并顺势扳开了枪机保险;也许再过几秒,眼前的一切都将结束!然而,在他准备出
枪的刹那,他兜里的手机骤然响起,他迟疑地捺下枪口。
“黄了!”丁毅一接手机,竟然是老四打来的。
“你他妈有什么事?”他这时气急败坏地说。
“注意你的身后,看看山坡上。”老四则显得不紧不慢。
丁毅满腹狐疑,但朝他说的那儿望了望。果然,他看见紧挨城墙边的山坡上,
几株绿树丛中掩映着小屋,他想也许是护墙人住的吧。可小屋门前并没有人影,只
在地上趴着两只大狼狗,但仍被惊出一身冷汗!因为他这时清楚,若刚才冒冒失失
地放一枪,这还不得招来两只恶狗,那他可就别想脱身了。也多亏老四提醒吧!
“可老四咋知道的?”他疑惑地看看四周,城墙上并没有什么人呀?那个人已
踅返而来,一会从他身旁走过,还似乎朝他笑了笑,后顺着陡直的石级走去了。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失手中的一次,他感到沮丧!
另一个双休日,丁毅决定在茶馆里动手,也许汲取了前次的教训,这回不敢有
丝毫的怠慢了。午后时分,他见那个人独自走进茶馆,点了杯清茶后,便坐入靠窗
口的桌子旁,边喝茶边翻着手中的一摞小报。这会茶馆里没什么生意,老板对着开
开的电视打盹儿,脚边的懒猫也在嗜睡着,而午后恬静的阳光则在玻璃上漫溢;在
另一张桌上,一个女孩正捧着本厚书在读。丁毅坐在茶馆“适中”的桌旁,他面前
搁一杯茶和一小碟瓜子,但却几乎没去碰,也许不想在杯盘上留下任何指纹吧。他
这时埋头揿着计算器,好像在算什么,其实不过是掩人耳目,因为没有人能逃过他
的眼睛。
“是时候了,”他心里说道,便站起了身,感觉像去前面的柜台结账或点点什
么。途经那张桌子时,他再次攥紧藏匿的手枪,倏地,他兜里的手机又响了。他心
头一惊,那个人也正巧抬起头来,手间还端着报纸,但眼神怪怪地望了望他。他这
时只得作罢,便径直朝柜台走去,后装着点了盘椒盐花生米。
回到座位后,他这才来接刚才的手机,结果仍是鬼老四打来的。
“又他* 的搅局!”丁毅正待要发火,可老四却抢先一步说:“你还没动手吧,
看看窗外。”
“又耍什么花头精!”他不大相信地朝窗外望去。透过一层轻薄、空花的窗纱,
他见街边多出了顶大盖帽和一辆警车摩托:这不斜乎了吗?可刚才还没见着。这个
交警是临时路过的,还是要一直守在这儿?他一时难以作出判断。若是后一种情况,
那这就分明是一个圈套,因为那个人不但一枪毙命,而且他也会落入警方之手的。
但是,有拿性命作钓饵的吗?如果真要是那样的话,又何不趁他走进茶馆时就下手
呢?他越想越觉得迷雾重重。他也算道上的高手吧,可还是头一回碰上这难啃的骨
头!
当晚,丁毅和老四通了电话,他自然把气撒到老四的头上!可老四却说,凭着
良心说,你真就认为那两个电话不该打么?丁毅一时哑口无言了。但随后直拗地说
: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因此他不希望在自己“做活”时,始终有个鬼影子跟
着。要不然,他爱找谁找谁去!老四却坚持说没啥鬼影子。这不是笑话!丁毅不无
讥讽地道:你老四难道有千里眼?老四支支吾吾,但始终不愿意说出那个家伙是谁。
这回丁毅真生气了。他于是说:“反正我不用手机了,也不会接你的电话,我
要自个干!”
“那随你,好自为之吧!”老四说。
在随后而来的双休日里,丁毅决意在公园动手:好马不吃回头草!
可在公园下手,却不比在城墙上和茶馆里,这儿人多眼杂不讲,而且与大马路
也不远,若有风吹草动,警方是容易火速赶到的。所以没有万分的把握,他也不会
轻易出手。
那个人早早出了公寓,却一反常态地在街上逛开,直到日头偏西时才拐进了公
园。见此情形,丁毅顿时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但同时也多了几分忐忑,因为
这前两次的教训太深刻!所以,他尾随那个人走入公园后,便警觉地环视四周:这
会园内游人已逐渐散去,有两个小男孩在草坪上踢足球,远处的几个老人在树间压
着腿儿,那个人悠闲地散着步,徘徊于高大的雪松和散落的古代宫殿基石之间。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按捺住自己,并坐在树下的一条石凳上,边用脚尖拧
着贪食游人弃物的蚁团,边用眼睛的余光瞅着那个人——“转圈子”。在他头顶上
方,逐渐转黄的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莫约两支烟功夫,眼前踢球的孩子走了,树间压腿的老头老太不见了,仿佛整
个公园里就剩下他俩——枪手与猎物,胸中不免涌出一丝孤独和凄凉来。他望了眼
西坠如血的残阳,倒吸口凉气,便从石凳上立起了身:“开弓没有回头箭!”当然,
他还是再次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甚至包括逃跑时将跨越的那道矮栅栏,在确信
没有任何疏漏后,就向雪松和方石之间走去。如果不出意外,他等绕到方石的后面,
就几乎可以抵近那个背影射击,也许一切就这么简单!然而,他在触动扳机的一刻,
他手指却一下僵住。因为,那个人手上怎么多出个孩子,那小孩正哭着,他在用手
绢替孩子擦眼泪,同时边大声地询问:“这是谁家的孩子?”这时,公园门外一个
摆地摊的女人,闻声后跑来了。她向他连连道谢,并从他手上接过孩子,接着又在
他小脑瓜上刷了下:“哭什么哭?谁叫你瞎跑!”
转眼间,那人随着母子俩走去,一会消失在公园门口。
这一回,那人又几乎从眼皮底下溜走,他心里甭提有多窝囊。但同时他也清楚,
那一刻,自己为什么没敢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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